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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破晓唐音第一声

日期: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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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想起文征明行书《滕王阁序》“温润秀劲”,便搜来以硬笔临他的《滕王阁序》。不想,竟用了一上午时间,且心力、目力、笔力、指力俱竭。于是慨叹,王勃吟得此赋当尽其青春之心之情之志之心中意气。而我虽笔力难为,但每一字总是每划注入相应王勃最切的情,与我能够理解的意蕴。

  这个上午,我几乎就是王勃了,王勃成了我。虽然我不及王勃一根毫毛,更难深入王勃之心,但我融入,融到深处,竟至悲情泛滥,为王勃洒一掬泪。而最苦的还在后面的时间,一直流连于滕王阁,出不来。于是去浏览先贤们对这一“破晓唐音第一声”的盛世华章的赞语。

  想知道究竟有多少前贤能是王勃这位天才童子、早逝青春、永远《滕王阁序》的真正知音,又有多少的才俊能像理解陈子昂那样“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王勃悲情、初唐悲情!然而没有,连伟大的韩愈应南昌刺史嘱他写修缮滕王阁的记,也只写了自己想观滕王阁,又多次失之交臂,有写记之荣幸,结尾说:“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几乎没有涉及到王勃,也几乎没涉及到滕王阁,当然更无从为王勃之悲而悲了。也许,韩愈是因为王勃《檄英王鸡》的道的偏离。

  王勃因《檄英王鸡》而被逐出沛王府游历蜀地,曾有“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他把这已滞之悲,具体化之于《滕王阁序》中。

  那悲,一唱三叹,九曲回肠哪!而这悲,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典型的悲,最普遍的悲,最美丽的悲,最动人至极一直会传诵的悲,与陈子昂,与骆宾王,与杨炯,与卢照邻的悲一样。开启了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杜牧之贤士之悲,千古之悲。

  那躬逢胜饯的童子啊!有研究者说,那时,你还只十四岁,而一般我们认为是二十五岁。是李世民之最小的弟弟,也是高祖李渊最宠爱的幺儿一时的混世魔王李元婴所造的滕王阁中赴南昌都督阎公为快婿而预设的盛宴,你应该是可以施展你的那支豪华的笔了吧。

  果真,开头八字,就让人玩味有加:“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南昌对洪都,真是豪华的开篇,且既故,又新,语出灿烂。而接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则承开句的故、新,时间的更迭,建制的沿革。又仰望星空,俯瞰大地,用语华丽,虽是客观存在,而终究是星宿之下的五岳之衡山,李白之匡庐山。那是毛主席的“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的庐山哪,也是虎溪三笑中儒道释的庐山呀。衡山,中国五岳,据说是盘古的左臂而成,那是有血有肉飞动的,又据说是五岳中最有灵气的,也是人们常在祝寿时拱手对寿星而高声真诚地祝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南山啊。那是一个关于二十八星宿的翼轸两颗的天上故事,接下来还有“龙光射牛斗之墟”的牛斗二星,相邻相挨,星空美丽,大地神奇。子安,这位童子,接着会怎么说呢?他赋得你第一声听到,你第一眼看到,都喜欢的文字。这第一段,绝对凤头,俊逸得紧。而后世读者为了突出其“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绝世名句,就那样让都督阎公也说开句“老生常谈”,接着也是尔尔,而实际我们诵读时,已是对开篇喜欢得不得了。这位英俊少年、青春才俊,深深明白,滕王阁就是他的使命,他就是滕王阁的命运。他要担得起后世金箴:破晓唐音第一声。

  而秋日之悲的先声,则在那句江山胜句上——落霞与孤鹜齐飞。孤鹜,自然让我想起张若虚的“皎皎空中孤月轮”句中的孤。这里,透露着些许孤独寂寥之意,那是一个孤独的点,在落霞的辉煌中,在无限的秋水与无边的长天里,恰如杜甫的“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那样的孤独。那翼轸、牛斗星光之下仰望天空的勃啊,为了这场盛宴,后世文士们还编了很多故事,其中中原水神送子安,按时赴宴滕王阁。

  于是,我们读到在豪华欢宴后,这“飞”至滕王阁的“他乡之客”。由逸兴遄飞到兴尽悲来的自然过渡,也许,有人会沉浸乐道于滕王阁与阎都督“气凌彭泽之樽”“光照临川之笔”,但一个当世奇才,清人潘耒有诗句“好风肯于王郎便,世上唯君不妒才”,意思是当时来风神助王勃成就《滕王阁序》的不朽美名,你王勃天下才具第一,无人可妒。当然,诗句里又有王勃才高遭人嫉妒之意。这样的才子,又从北方山西绛州龙门,司马迁的同乡,被逐出沛王府,永不录用。从北方,来到南方异乡,自然是“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面对盛宴,想到天下筵席,自然兴尽悲来,除他乡之悲,更其悲的便是,天高地迥,与孤鹜相应了;盈虚之有数,与命运相验了,当时是何等的众才仰望,甚至皇帝的激赏,现在是黯然退场。更其悲的是“望长安于日下”,在以后漫长的一生里,他再也无法望长安了,而日下,是每个士子的青春梦想,实现人生的终极目标。而今因年少气盛任性使才而终究无望。南溟深而北辰(君王)远,终于发出了孤独的灵魂命运的呐喊: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什么时候才能像贾谊那样重被君王召回,重新定义他的人生轨迹。虽然这悲是普遍的,但王勃更有其独特的刻骨铭心的体验与遗恨。

  由此,作者想到命运想到历史上那些不遇命运之英才,其悲情渐渐旷达起来,还是存着对君王的期待,期待中是对命运的不屈,期待中,坚定着青春的信念,“宁移白首之心”“不坠青云之志”,这是王勃的期待,也是天下所有士子命途不达的期待。这两句掷地有声的千古名句,曾激励过多少人在英雄末路时冲出重围,重塑人生,无憾一路洒下的汗血智慧。

  在悲情的诉说中,作者没忘记报国之志,将付诸微贱的实践。二十岁的终军,在武帝时出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慕宗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以此明青春之志。这是中国贤者的宿命: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王子安更当如此,毕竟有大胸怀,即使在《檄英王鸡》中。

  三尺微命的一介书生啊,从悲中刚刚昂扬起来,突然想到此番南下,是省亲交趾探望,或者去向父亲道儿子的愧疚。子安君,仰不负天,俯不愧地,微中难面对高堂。何况父亲因他的年少猖狂,因才使气而累,被远放南蛮交趾。这在一位真正的天才来说,是最为痛心疾首的。大丈夫一生心存光耀门楣,而现在却是让年老父亲为我遭罪,岂非为儿大恨啊。王勃背负着这样的自觉的罪感,必至交趾,舍功名,奉父亲,有叨陪鲤对之父子情传。读到这里,我竟然能感觉到王勃的痛。

  然而勃啊,终究不能不放达,以司马相如、伯牙自况,是金子总会发光。当然,《滕王阁序》是金子,是宝石,是星星,是月亮,是赋的太阳,光照华夏文学的天地。

  勃啊,悲已极致,泪已流干,一赋有六“穷”字,满赋只一“悲”,而如果一味地穷,一味地悲,也许《滕王阁序》不会被大唐记住,不会被华夏记住,不会被屈伸的大丈夫们记住,我们记住的是你在多舛的命途中不屈的昂扬,不移的家国情怀,不失的青春意气与光华。

  勃,三尺微命,是最低贱的命,但你昂扬着高贵的青春头颅,豪华而自信地宣言——请洒潘江,各倾陆海。我以我的长江般的文思,以东海般的壮阔之文而引发各位才俊的赋诗咏歌吧!

  这就是长江岸边的王勃,这就是初唐星空的子安,这就是辉耀1300多年的勃星星。

  我突然想到王勃有儿子吗,一百度,说“二十七岁就亡,无子嗣”。在那个时代,二十七,豪门总该有儿女一大群了。但《滕王阁序》是他最命永的好儿子,且又以他和她的血脉,哺育了更多的文化巨人。

  我又突然想到,都督阎公,夸王勃绝世之才,爱才而不能用他,也是叶公好龙。但一想,勃,在赋尾已说,“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去尽孝,去赎罪;而阎公伯屿也知道王勃的命运,终究才难敌皇权,高宗李治下达“永不录用”。

  于是,我豁然开朗,王勃此赋更是率性而为,完全是为了使才,使文采,使初唐之气,使满腹诗赋之气,而一旦放开了,其文就如日下江河,月下大海,随波赋形,汪洋恣肆,极尽空前绝后之美,之胸怀,之文澜。

  终究是初唐之音,在盛唐,睥睨一世地“天生我材必有用”!

  永远的孤鹜,但铺满了彩霞;

  永远的长天,但镌刻着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