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银舫
退休在家,正闲得发慌,忽接方向明来电,问我在不在家。他说,书出来了,给你送过来。我一听,立马来劲,窜过马路,跑到他的办公室,将书取了。书已签了名,上有“胸藏方志 童心雕龙”八字。字甚秀丽遒劲,点划规矩又灵动,又盖了一枚名章。此种风雅,已不多见。
回家后,花了整整两天,读完此书。说来惭愧,受时风影响,我已养成浏览之陋习,即鲁迅所说的“随便翻翻”,看报只看标题,看书也看个书皮而已,决不会去背诵,也不会去朗读。但方向明的这本书,我却是一字不漏地看完,有些片断竟然会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或者会心一笑。
这本书叫《听潮集》。作者在《后记》中说,“慈溪向来以商气炽盛而名声在外,殊不知,这里还可以听到另一种声音,即文学艺术之潮涌动的声音,故名之《听潮集》”。全书以写作年份为序,收录2009年至2024年16年间撰写的书评、序跋共58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2024年,作者“芳龄”58岁。
方向明自2008年11月以来,当过八年半的慈溪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一年半的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三年的市政协教科卫体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执掌过文艺、文化、文史三个部门,现在还担任着市作家协会主席。他在《我们:慈溪文联30年》序言中说过这样一句话:“编队飞行的大雁能够借助团队的力量飞得更远。大雁的叫声热情十足,能给同伴鼓舞,大雁用叫声鼓励飞在前面的同伴,使团队保持前进的信心。”我读完《听潮集》后第一个感觉,作者就是这支编队飞行雁阵中的领头雁!他在慈溪文坛上发挥出了“雁阵效应”。
当一个业余作者将自己用数年心血凝成的书稿惴惴不安地请他写序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一本新书刚刚出版,一般的读者还没看完,他就发表了书评,或者在首发仪式上为之喝彩;甚至,他还为一对未成年的双胞胎姐妹一本并不公开出版的作文集写了热情洋溢的序言……
他在文联任职时,策划和主编了一系列的文学艺术方面的书籍。如“慈溪文丛”2辑14本,“溪上诗丛”7本,“慈溪艺丛”3辑44本,以及《青春不毕业》《我们:慈溪文联30年》《斯人可嘉:袁可嘉先生纪念文集》等。作为一名作家,他先后出版了散文集《西皮散板》《故乡书》、纪实文学《烽火热土:三北抗战十四章》(与潘玉毅合著,获宁波市“五个一工程”奖)、《沉寂的洪钟:九叶诗人袁可嘉》。他还主编出版了四部慈溪作家协会的优秀文学作品年选:《一条搭上时间慢车的河流》《虚构一场雪》《来源于大海的身世》《有情风,万里卷潮来》。这些成绩,实在可圈可点。
那么,我们来看看他是怎样评论文学作品的。
先看看小说吧。本书第一篇是评论励双杰的长篇小说《阳谋》。方向明说,“仅从认识价值和思想价值看,这部书已称得上一个具有独特价值的文本,在当代小说中非常罕见。尤其可贵的是,小说中与题材相契合的艺术手法所体现出的中国气派,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这段八十来字的评论中,竟然用了“认识价值”“思想价值”“独特价值”“审美价值”四种价值,可见其分量不轻。也难怪《阳谋》会获得宁波市“五个一工程”奖。至于励双杰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秘色》,他称赞说,这是一次艺术寻根和文化寻根,被赋予了时代烙印。他特别欣赏王立云的长篇小说《雾与石》的语言,带给他“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情感冲击”;又赞赏小说环境写得好,“王立云笔下的环境,是和人物生存、命运以及情节推进绞结在一起的,或者说是融合在一起的,根本没法分开”。他评来自陕西武功的张寒的小说,有陌生感,貌似散淡,“有一搭没一搭的,却一层层进到内心里,直至最柔软的部分”。他评岑燮钧的小说,“是个人史,也是心灵史。它深入个体的内部,辨析生命的细节,对生命的各种情态都持平等的态度”。他说来自黑龙江佳木斯的李金波的小说,有“东北味”,具有戏谑与朴拙的辩证张力的语言特质,现实主义底色与轻喜剧相融合的叙事风格,传统伦理与现代性困境相交织的人物塑造,地域符号的精神升华与文化隐喻。他说胡新孟的小说,“没有直白的意识形态呈现,没有任何形式的灌输意图,以及任何教训人、说服人、感染人的愿望”。他评俞妍的小说,意在言外,善于铺垫,有突袭感;“读俞妍的小说,人一下子会静下来。有着淡淡的哀伤,或无奈,却仍然闪耀着炭火的光”。
再看看散文。他评阮万国的散文集《盐霜》,是生活里熬出来的“盐”,有滋味。他评应爱卿的散文集《杜湖岸边》,“有正气,接地气,写真情,给人以美好的享受和灵魂的熏陶,如同山间的野花一样”。
然后再看诗歌。他对老诗人沈建基的经历和作品尤为关注和推崇。《听潮集》中收了两篇书评和一篇序,是全书中评论同一作家最多的篇章。两篇书评以书信的形式,亲切,自然,直率。他称诗人的诗“有忧郁,有伤感,但更多的是爱,是通透,是达观,唯独没有恨”;“你用敏锐的感觉、真挚朴实的情感和独特的人生经历,成就了属于你自己的独特的诗的境界”。他称安徽阜阳籍诗人张广,“真诚地面对世界,面对自我”“他用文字构筑了一个文化的‘故乡’”。他称贵州平塘籍布依族诗人陈德根的诗,“始终保持着一种可贵的谦卑和朴素,却让人体会到博大、深邃,许多永恒的、普遍的真理,都经由这些朴素的话语,一一道来”。
对于文艺界和文化界的前辈,方向明更是从心底里发出敬重之情。比如周乃复老师,他说,“我是在周老师的文字里开始感受慈溪文化的魅力的”“周老师在文化研究中的高妙之处,首先在于其思维方式的独特。这种思维方式,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融合中西,交通文理。正由于周老师做到了‘融合’与‘交通’,突破了局限,善于借鉴各专业学科的理念、材料和方法,才做到视野开阔,举重若轻,思想活跃,新见迭出。他有着中国传统文人的‘夫子’之风,又有着‘学人’的现代视野和科学思维”。又比如胡洪军老师,他说胡老师“是个有骨气的书生”“他坚守着一个书生的良知”“因为为人、为学、为文的精神,他给我们留下了许多”。
在艺术方面,他说房企遐的山水画,“将全部的热爱与真诚都寄托于画幅之中,汹涌于心间的情感,在水墨间流动,在画纸上奔腾”。他称俞白桦的摄影“抵达内心”,称桑金伟的摄影“是一部影像志,一部直观的历史书”。
在文史研究方面,他评价王孙荣的《孙月峰年谱》的出版,“更重要的是昭示了一种学术品格,给文艺界、学术界注入了一股新风”,他评论王孙荣的另一部专著《余姚进士录》时说,“做学问毕竟是孤独、寂寞的,要耐得住寂寞。如今稀缺的,可能就是这种坐冷板凳、求真学问的精神”。
全书除了评论文学、艺术、文史类的个体专著外,还对集体性的作品合集进行了总结性的评述,诸如《慈溪作家文丛》《慈溪作家丛书》《慈溪史志文丛》《溪上诗丛》《慈溪艺丛》《观海卫文化丛书》《观海卫书画》和慈溪民间文艺作品集等。他热情支持和培植慈溪文艺内刊,为《杜湖》写了复刊词,为《陈之佛艺术馆》馆刊和《兰街》写了创刊词,认为“文艺内刊肩负培养本地作者、留住文化记忆、引领阅读品位、提升本土文化的责任”。他鼓励地方性的写作,并且指出了努力的方向:“地域文化的文学写作,不是为了关闭和躲藏,而是为了敞开。地方性的书写,不是为了自我张扬,不是自言自语,也不是自身委屈的浅表诉说。开阔眼界,提升自身的文学理解力,让地方性文学写作具备更宽阔的视野,揭示出普遍而深刻的人类命运,这才是我们的追求。”
不必再引述了。
写到此,我忽然发现,他主编的四本慈溪文学作品年选中,前三本都有他自己写的《序言》和《后记》,但最后一本却既无序又无后记,什么也没有。或许,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或许,他也有不想说和不想写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