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梅干菜笋丝汤

日期:08-09
字号:
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到暑气蒸腾的日子,我家餐桌上便放着一锅梅干菜笋丝汤,倒不是暑天缺菜蔬,地里的苋菜、空心菜、丝瓜正泼辣辣地长着。这大约是伏天里,一种渗入骨子的饮食习惯。

  清晨起来,太阳白花花晒得路面发烫,知了在樟树荫里扯开了嗓子,一声紧似一声,我便思忖:今朝的晏饭,这碗汤是少不了。

  梅干菜,清朝时曾作为慈溪、余姚、绍兴的“八大贡品”之一。梅干菜是头年秋末冬初,用雪里蕻腌晒成的。新腌的鲜灵,但非得经了日头反复地舔舐,时光耐心地搓揉,才慢慢收干水气,蜷曲成深褐的一团,透出那股子沉郁醇厚的咸香,还带着点隐隐的酸意。瓮里藏着,专等暑气最盛的辰光拿出来食用。儿媳妇娘家拿来的绍兴梅干菜,比慈溪的梅干菜再乌黑些,闻着酸洌气更足些。

  至于笋丝,是春季的食物。清明前后,毛笋破土,最是肥壮鲜嫩。勤劳的慈溪人知道,春笋的鲜气不易散,便将它细细剥开,切成均匀的丝条,铺在竹簟上。春日和暖的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太阳底下,笋丝由玉白渐渐转为浅黄,再收成柔韧的金黄。水汽被阳光一丝丝抽走,鲜味被牢牢锁住,浓缩在每一根纤细的丝缕里,积蓄着日光的重量。这便是笋干了,放在通风处,静待与梅干菜的夏日重逢。

  三伏天里,抓一把梅干菜,水中清洗下。笋丝干则需多泡些时辰,令它吸饱水分,重新变得柔软丰腴。煤气灶火舔着锅底。清水烧滚,泡发好的笋丝干拧去多余的水分,投入翻滚的汤中。再放入梅干菜,深浓的乌色慢慢在水中晕染开来。金黄与乌褐在水中沉浮交织,汤色愈发深沉厚重起来。咸鲜的气息,夹杂着那属于深度发酵的酸香也随之升腾,霸道地占据整个厨房间。

  文火慢笃。干菜历经风霜的咸鲜与微酸,和笋丝饱吸日精月华的清甜,在滚水里一点点释放交融。那股子复合的香气,沉甸甸的,不似鲜蔬的张扬,却带着泥土和阳光焙晒过的敦厚底蕴,固执地弥漫开,竟奇异地压住了窗外知了无休止的嘶鸣。这气味飘到客厅,儿媳妇嗅到了,扶着腰走进来,眼睛亮亮地问:“妈,汤煮好了伐?这酸香气,闻着就开胃。”

  汤成,盛入青瓷大碗中。乌沉沉的汤底里,褐色的干菜段和淡黄的笋丝缠绵着。舀一勺送入口中,先是干菜沉稳踏实的咸鲜撞来,随即,笋丝里蕴藏的被阳光封存已久的春日清甜,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在舌根处悄然回旋。咸与甜,陈与新,沉郁与清扬,竟在这汤里,和解得熨帖。而那一点若有似无、属于发酵的微酸,是点睛之笔,在舌尖轻轻一挑,奇妙地消解着盛夏的黏腻,生出一种令人回味的津润。不知情的人初见这乌沉的汤,也许会蹙眉。本地人的肠胃,却早被这滋味驯化,视其为苦夏里最熨帖的抚慰。如今,这酸酣的滋味成了孕妇心头的念想,是酷热里难得的慰藉。

  幼时不解其妙,只觉汤色深重,不如冰镇的绿豆汤爽快。后来在田里疯跑中了暑气,头昏脑胀,被母亲按在竹榻上,硬灌下半碗温热的汤下去。说来也怪,那深浓的咸鲜热流一路滚下肚肠,逼出一身透汗,四肢竟慢慢舒活过来,如同久旱的田畈逢了甘霖。自此才懵懂,这汤里熬煮的,岂止是菜蔬?分明是土地经年的滋味,是阳光曝晒的馈赠,是汗水凝结的盐分,更是人们与酷热周旋的古老智慧。苏东坡曾在诗文中称其“味似梅香,质若等千金”。

  看着儿媳妇捧着碗,小口啜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露出被恰到好处的酸意熨平了烦躁的神情,仿佛连未出世的宝宝,也在那温热的酸香里安稳下来。我感觉这汤的滋味,似乎又添了一层期待的深意。

  当蝉鸣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日头晒得树叶滋滋作响,灶间热浪蒸腾,汤在锅里咕嘟作响,声音低沉安稳。这便是慈溪夏日最本分的腔调——滚烫,实在,带着汗水的咸、日光的香。在每一个溽暑难耐的午后,笃定地煨着。它不讨好,只负责让你在汗流浃背之后,从五脏六腑里,透出一口熨帖的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