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之后,有了俩娃,总有事情羁绊着,那条回家的路走得少之又少,偶尔也只是匆匆经过。电话多数是母亲打给我的,她有个好吃的总会惦念起俩孩,问我什么时候得空来取一下。偶得时令蔬果,电话就会频繁地打。她担心搁置一天不如一天,逐渐地转色、干瘪进而溃烂,一遍遍地心疼。其实,这是着急你不来拿的臆想。它们终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屡次三番地催促,换不来我去拿的兑现。于是她定会拎着一袋心爱之物,早早地来到我们住的小区,晨起的那声门铃,便是母亲。
恍惚间,才忆起多日前,母亲曾一次次的叮嘱,可是终将这份托付忘之脑海。母亲提着两大袋伫立在门口,脸上扬着笑,见我门开一缝,便用身子支开门隙挤进来。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围拥在母亲周围,扒着袋口使劲瞅,母亲满脸堆笑,褶皱的手掏出一袋又一袋,她仿佛囤了一个世纪,又似乎拥有一个神奇的魔盒,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边从大袋中拎出一个个装得鼓鼓的小袋,一边喃喃自语,这些新鲜菜可得尽快吃,那些还可以储存着慢慢来。她装满一箩筐的东西,也装满一肚子的话语,怕我忘记复而又重新叨叨,双开门的冰箱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空洞和冷寂被红绿色填充,生活的心意在这里绽开。
我扯着嘶哑的喉咙应声道。她似乎听出了什么端倪,目光“唰”地落到我的身上:感冒得这么厉害!去看了么?萎靡的精神支棱不起我整个人的状态。这次感冒来势汹汹,已经低烧了几天几夜,全身酸疼,腿脚乏力,只想窝在床上昏昏欲睡。感冒药吃了一次又一次,症状不见好转依然低烧不退。怎么办?女儿给我贴了退烧贴,只能靠物理降温维系着。都这副样子了还撑什么撑,母亲厉声道,孩子我来带,赶紧去医院看看。坚定的语气活脱脱似一道命令,容不得商榷。随即将沙发上的外套往我身上一披,推搡着我出门。
清明小长假,朋友圈一番春和景明,唯有自己奔走在医院。一验血,才知道是细菌性感染,得挂上三天的点滴,若是温度再次反复,还需要另加两天的盐水,这全然看身体的抵抗能力和恢复情况。时至今日,必须听医嘱,谁让我拖拉,酿成了今天的结局,安安心心地守着吊瓶过这几天吧。母亲带俩孩回了自己的家。微信里不时传递着他们好玩的好吃的,然后雷打不动地跳出一句话:饭吃了吗?好点了吗?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好些了,睡上几天几夜又能活蹦乱跳了,我回复道,再加上一串“哈哈哈哈”。她不再回复,但是天天都来问你几遍,我的难过成了她的不安,她在每个时光中无不思忖一个粗枝大意的女儿。即使我已为人母,也少不了对我的牵肠挂肚。
三天的盐水后,温度得以稳定,可我依然没有恢复如初,整个人如霜打残叶,蔫蔫的。明天姐姐上学了,想着把姐弟俩从外婆家接回来。临近傍晚,母亲做了一桌子的菜催促我们去她家晚饭。前几日,因身体不佳一再推脱,今儿去接孩子,这餐饭成了“顺便”。母亲住的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可以停泊,我在小区周边绕了一圈又一圈,车变得多了?还是来的次数少了?曾经的熟悉反倒有了几分生疏,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让我的心顷刻难安。夕阳点点坠入,把最后一丝光亮收拢,夜的湛蓝,让星子有了归途。车位不是没有,只是停车技术如我。一辆轿车占两个位子的常有,三分之二的车身占一个位,三分之一的车尾落在后头,你眼巴巴地看着有车位不能停,首鼠两端又束手无策。而有些车位,用水泥浇筑的桶占用着,可能就是防着像我们这样的外来车辆占用自家门前的一个公共车位。那一刻陡然徒生一种莫名的勇气,推开车门,彪悍地撸起袖子把它挪个地。而那人站在屋檐下,巍然不动地伫立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似无言的威吓。我萎了。终将在一个逼仄的、离我母亲家较远的地方停了车,那时候脊背汗涔涔一片,洇湿薄薄的衣衫。
一桌子丰盛的菜,余温袅袅。孩子们大快朵颐地吃得欢,却勾不起我一丝丝的食欲。母亲见我精气神不佳,起身往厨房走。噼噼啪啪在干什么呢?我用余光打量着厨房,侧耳倾听。见她左手端着一只小碗,右手捏着调羹,从厨房急急出来。走到我身旁,一把撩开我的衣领,开始“重操旧业”——刮痧。她的干练与执着,像是铁面无私的刑警,在病痛的罪证之前,我完全没有辩驳的权利。她相信老祖宗的中医理疗,不管中暑了受寒了,从自家陈酿的杨梅烧酒中,舀上几勺酒,用调羹刮出久积的痧气,脉络疏通,气自然理顺了,比吃什么药品都管用。她下手狠、稳、准,皮肤在沾了酒的调羹中反复摩擦,渗出一片片的暗红。烧酒的沁凉从毛孔中钻心入肺,时而的灼烧感又那么的痛彻心扉。猜!定是划破了表皮的。隐痛中,我咬紧嘴唇,面目狰狞得可怕,还不时发出“嘶嘶”的哀鸣。弟弟见状,从椅子上骨溜一滑,眼里蓄满泪水,一把把拉扯着母亲的衣角,试图让她停止“伤害”,护佑我的安危。我们被逗得咯咯笑,他却戳中了泪点,顷刻间嚎啕。
渐渐的,我如母亲一般,熟稔地操练起这份行当。在晕开的酒香之间,一遍遍地重温母亲给我刮痧的情景,那隐隐的痛,落在皮肤上,也永留在心坎。而人世间,原本色的爱就是那么不声不张,如家门前的小河一往波澜不惊,永远岁月静好!愿母常在,儿亦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