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参与筹建市教育博物馆时,我曾力荐将洪魏永存小学列入“百年老校”建模展陈候选名单,可惜最后未能如愿。这所湮没于时光褶皱里的乡间小学,不仅承载了浙东一隅的沧桑往事,更因那段浸染烽火硝烟与琅琅书声的传奇,成为萦绕我心头挥之不去的执念。在我的记忆深处,永存小学,便是一所深藏史诗的乡间学堂。
二
永存小学肇始于1912年,脱胎于洪家义塾。1939年,校舍危倾,乡绅洪华良筹资,乡民献力,于村北甘溪东畔重建,1941年落成。重建本身便是崇教尚学的传承:洪华良乃爱国侨领、“办学三贤”之一、省立锦堂学校创办人吴锦堂的嫡甥,“回”字形建筑格局,正是他仿效锦堂学校亲自设计。更有深意者,他荐任的校长洪崇基,是中共地下党员!洪崇基以教职为掩护,播撒火种,悄然为日后浙东抗日首脑机关进驻洪魏,铺就群众基础。洪魏村成为浙东抗日领导中枢,永存小学就化作纵队警卫和教导大队驻地。浙东区党委多次重要会议在此召开,指战员常在操场操练宣讲,革命星火点燃少年心志,为这座“回”字学堂烙下永不褪色的红色的印记!
岳母乃洪魏邻村乐家畈人,建党百年座谈会前,九旬高龄的她忆起烽火中的母校:“抗战时期,我在永存学校读书。村里和学校常驻‘三五支队’,他们常讲故事,教唱歌,挂出毛主席等革命领导人的画像让我们认……日本鬼子和伪警中队一来,就打起来,学生便解散躲藏。我们几个远路的,提饭桶,背书包,钻进菜蕻地猫腰逃回家。子弹啾啾飞过头顶,真吓人。有时来不及,老师就带我们往山里跑。”她还清晰记得洪校长(在首脑机关进驻前)如何带高年级班干部,避人耳目,在僻静的金锁桥下讲述革命道理。部队北撤前,有人问她:“愿不愿意跟部队走?”终因年幼且是独女,母亲不舍,未能成行,而两位东埠头童姓同学,毅然踏上征途……
这便是上一代人的“回”字记忆。后来校名几经更迭:五磊乡第一国民中心学校、东安乡中心小学、洪魏小学……迥异的校名,没有山水间隔,只有时间流逝,唯有那“回”字形的格局,如命运掌纹般存续。从1960年至1965年,我前四年就读东安中心小学,后一年为洪魏小学,期间仅偶闻其前身为永存小学。岁月虽艰,记忆却似溪水般平和清亮,迥异于上代——那是革命先辈遗泽滋养的静好时光。
三
“回”字形格局仅指学校主体,整体像一柄展开的旗子。“回”字西侧延伸出一排储藏室、伙房和备用教室等辅助用房,似旗杆北指,冬日为操场师生挡住凛冽西风。操场与天井都下沉尺余,然与其说下沉,不如说墙基与路面抬升了尺余。几次山洪汹涌,甘溪暴涨淹没操场,却从未漫上路面,先人对地势预测堪称精准。我的启蒙教室便是紧邻伙房的那间备用教室。教室与谢家门头隔旗杆相望,三点成一线,不过数十步之遥,上学近得在家中闻预备钟声奔去,上课刚好。
依稀记得班主任姓陈,温婉如姊。她敬业,总想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春天,用柔声唤醒童眸深处懵懂光晕,却常被我们这群“散养”孩童的顽劣,逼出几分焦灼与无奈──想来或是初执教鞭的新手。入冬一晚,教师集体办公,她忽至母亲桌边低语,母亲随即唤我:“今晚你陪陈老师睡。”原来她值班,需独守空校,欲借我壮胆。我自作主张,摸黑从西侧门溜出“回”字,沿“旗杆”来到甘溪桥边。坐于溪埠石上,脱鞋袜,伸脚溪中濯洗。溪水缓流,并不觉寒。洗罢,独立金鸡,轮流弹腿摔落水珠,再勾脚在另一条裤腿擦干,穿鞋袜循原路返回。未料里面已乱作一团!夜办公散,母亲不见我影,慌了神。那晚巧是暗星夜,星月俱隐,除办公室煤油灯光,校内外漆黑如墨,七八个老师帮着找。一男老师说:“会不会在教室里睡着了?”那是个手电也是奢侈品的时代,他撑着油灯欲往查看。我急奔而至,母亲劈头问:“去干吗了?”“溪坑洗脚。”我囁嚅道。“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母亲嗔怪。另一女老师眼里,我却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连声啧啧:“真懂事!真懂事!”一男老师趁机打趣,指着陈老师对我说:“她要你焐脚,却让你洗冷水脚,还肯与她作伴?”陈老师急了,说:“没没没,我热水瓶都灌满了……”如若白天,定可见她满脸绯红。我则初次领略,同一件事,竟可有不同评说,亦可各取所用!
四
一年后,陈老师调离,班主任换为年长沉稳的韩老师,教室也迁至“回”字东南角,紧邻礼堂。礼堂自此成了我们课余的乐园。两侧墙上悬挂伟人像:马恩列斯与毛朱刘周隔空相望。小舞台前,乒乓桌以半砖两块、竹杆一根为网。学校活动器材匮乏,除铁环、三毛板羽球,便是棋类,且只在活动课分发。平时所玩,皆自带:女生是皮筋、毽子、翻手小沙包和几块麻将牌;男生花样更多,弹弓、蛤子壳、红毛片、玻璃弹子和竹制气压纸弹枪。玩具自有讲究,譬如蛤子壳,新鲜货是万拿不出手的,它讲究岁月的沉淀,像黄金讲究成色,古董讲究包浆……黄姓同学的弹弓皮筋缠绕独特,技艺神乎其神,能打下飞鸟。我用心向他学习,苦练不辍,三四年后也曾名震一方。然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礼堂小舞台。
小舞台前沿竖木条成弧形,台后两侧方柱与墙之间有横木。这横木竟成男生最具刺激的玩处,日日有人攀悬其上翻飞如猿,幻想是飞夺泸定桥的勇士。横木被无数脏手摩挲得光油锃亮。舞台多作主席台,集会时先由高年级同学台上打拍指挥唱歌,后老师讲话。我二年级时,记不清是“一二·九”或元旦会演,初尝舞台滋味。母亲自创一小品,让我与她同演。角色为兄妹二人。我眉间一点红为阿大,母亲两点为阿二。情节是兄妹赶赴忆苦思甜会,拐角相撞,先吵后问。一出场便惹全场笑翻!我台词寥寥,只当“捧哏”,为母亲唱演铺设台阶。一曲“五更调”,从一更唱至五更黎明。歌词或为自填,因有“六房里”这样的洪魏小地名。此事日后常被提及,然我羞赧,总觉语带戏谑,故不愿人提起。
但小舞台另一小事,虽是我与小伙伴不经意所为,多年后回想仍感兴奋,对日后学习工作亦多启迪。那时小舞台常成男孩的奥林匹斯山,三五成群,占台为寨,耍杂拒他。然总被另一拨人挤下台。一日,我与伙伴踞台御敌,一边招兵买马组成七人队伍,一边信口取每名中一字,编成“天、宝、宗、志、孙、范、项”七字花名册。不料这七个字麻溜呼出,竟成队伍名号,更如凝聚人心、激励斗志的魔咒!伙伴闻之,精神陡振,众志成城。任凭台下对手敏捷强悍,偷袭强攻,我“寨”岿然不动!此后,但呼“天宝宗志孙范项”,便豪情万丈,攻守随心,小舞台成了我们随取随求之地。彼时谁解魔力何在?只觉呼喊七字,酷极爽极。成年后渐悟,奥秘藏于洪魏方言。并列无联系的七字,按洪魏一带方言语音,竟可理解为主谓句:“天宝宗志”四字,个个自带光环,恍若天命所归,“宝”藏雄心、“宗承”宏愿大志之人——懵懂中竟如此定义了我们自己;“孙”谐音“深”;“范项”方言发音正是“发怒”。山里人尚力,崇拜力大无穷的好汉。此文化氛围中的稚童,自然视“发怒”为力量的象征、自信的表达。试想:天命所归的英雄深怒之威,是何景象?岂非类似抗美援朝、对印对越自卫反击?焉能不酷不爽、不所向披靡?此乃吴语甬江小片方言之秘,外人难解其味。
这童年密码,随年岁增长,愈显深邃。它助我理解感悟:在汉语言文学专业时,悟得短章诗歌亦可蕴千钧之力,其传播凝聚,胜过鸿篇巨制!在政史专业时,更深悟教员“枪杆子里出政权”“农村包围城市”等精辟概括之伟力。及至从事教育管理,亦深知简约理念对治校的引导定向之功。习总书记“中国梦”之喻,高度凝练,点石成金,既激励亿兆国人,又向世界表达人类命运共同体之中国主张,照亮复兴征途。
五
“回”字建筑主体坐南朝北,四排青瓦白墙围合,四角各嵌一矩形小天井。天光倾泻而下,柔抚廊间教室。檐角勾连的回廊,即便雨水滂沱,亦可从容行走,不着一滴雨。四年级时,教室迁至“回”字西侧正中,如被阳光眷顾的宝匣——东向,朝阳,轩窗正对“回”字中央方形大天井。大天井实为小花园,四面台阶间通泥径,泥径又成一方形,错角套在花园中。径旁斜嵌砖块,齿状镶边。葱兰匍匐绵延于砖缝,终年绿意盎然,令砖角时隐时现,柔化锋芒,如两道并行碧色涟漪。葱兰不似葱(葱管圆直中空),亦不似兰(兰叶革质如剑疏朗)。它实心而肉质肥厚,绿亮簇拥斜倚。未绽时,形似凡俗韭菜,充满人间烟火气;孟夏花开,六瓣雪蕊次第舒展,宛若凌波仙子不食烟火,与我们朝夕相伴,直至季秋方依依谢幕。多年后知悉,其花语竟是“初恋”!
初恋纯粹,纵有不切实际与脆弱,却总刻骨铭心。懵懂的孩童踏入校门的刹那,何尝不是开启一场“初恋”?这不仅是一场知识的启蒙,更是情感的启蒙;不仅是探索世界新阶段的开始,更是深刻认知自我的开始,是人生从呱呱坠地的懵懂未觉到自我存在的发现之后又一次飞跃。此阶段,人不仅着迷于外部世界,亦不自觉审视内心,探索需求、梦想与渴望。一次,父亲问我:“往后想过什么日子?”彼时我正痴迷于村里两条威风猎犬,脱口认真作答:“山边搭间屋,养条大黄狗!”父亲摇头叹息,童言无忌,却是最初的本真心迹!
六
然教育之旅的开启终非纯粹初恋。尤其学校教育,是被精心设计、有计划有组织有期待的活动,是被时代编排的乐章。“回”字大门外两侧墙上,有一排一人高朱漆标语:“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五年间,至少重刷过一次,红艳如初。此“两个必须”方针,如无形之舵,规范引领校园脉动——尽管我们懵懂无知。学校是社会分支,脉博相连;亦是社会工具,如泊海之舟,时刻响应大海起伏。这一基本原理,那时体现得尤为直接。公社派教师整理户籍,老师课余誉抄、统计、汇总,夜以继日。我在桌角窥探,竟记住洪魏人口确数,向伙伴炫耀,赢得几日虚荣。在粮食匮乏岁月,妇女儿童采野菜,青壮上山挖红刺根、狼基根。也有村民回忆“放开肚皮吃饱饭”的日子:“那时邻村熟人路过也(在食堂)一起拉开一桌敞开吃。”伙伴们无此记忆,只偶传谁吃多了红刺根饼,屙不出屎,让人用瓢羮挖。我家居民户,那段日子吃的是薯粥蕃饭,米粒稀疏。远路同学带饭,多是米饭,多数无菜,酒盅半埋饭中,仅装一撮盐,一撮不见油花的“油盐”。感觉那时油糖之缺,甚于米粮。于是,伙伴们对“屎”有了新认知:“屎,谁不会吃?只要给我三斤油三斤糖!”仿佛油炸糖沾,秽物亦可成酥饼美食。一日,韩老师到教室宣布:上级派医查浮肿病,先自查。还说,有病免费给药,吃了就好,很灵验。接着教检查方法。我们不知何为浮肿病,都钻课桌下嘻哈地自掐互掐脚脖子,看是否凹陷。后从老师言谈中得知,那“灵药”实为半斤豆黄粉!全校无人得享。约从这年起,高路墩到青山脚的自留地,遍种麦薯之类粮食作物。饥饿阴霾,似不久被山风吹散。
我们抗击饥饿,对岸“一年反攻、三年成功”喧嚣如野蜂嗡嗡,学校遂担宣传之责。山村乡民文化不高,漫画是最好的形式。学校腾出一间“回”字内办公室供作画。是年,我哥在沪上中考失利,回乡复习备考,亦入画画队伍。他在沪少年宫学画多年,颇有功底,画着画着,渐成主力,我便得旁观学艺之机。犹记在哥的指点下涂抹两幅,每幅一大张白纸。一幅是长着蒋某人头的蛇在浅水逡巡,迎面遭巨手网兜截断去路;另一幅是光膀民兵,一手拄刺刀枪,一手捏“魑魅魍魉”如秧苗。我把民兵画得特别壮实,筋肉虬结,三角肌、胸大肌、肱二肱三头肌,块块分明,无意倾注了对力的崇拜,却也成了“小头爸爸”。漫画贴满祠堂门前墙壁和宣传栏,引来众人围观。我混迹其中,屏息期待赞语。良久,一人看着“民兵”画说:“嚄!大力士——”我刚想说“是我画的”,不料紧接三字是“小头鬼!”夸张比例终成笑谈,我把嘴边的话生生咽回。
夜幕降临,“晚呼队”开始行动。虽无老师领队,然老师事先指定两三领呼人,能领呼亦是自豪事。我们擎风灯,穿行村巷,“提高警惕,防火防特!”呼声撞碎寂静夜空。此外,我们亦有自创口号私语:“解放台湾,白糖过夜饭!”——宝岛是蔗糖之乡,甜味是饥童想象。
“台湾阿高”的出现,令“反攻”闹剧戛然而止,漫画口号成了历史注脚。“台湾阿高”是洪魏邻村鲤池头冯家人,名冯祥高(音),解放前夕被裹挟赴台,是年又随窜大陆被俘,经教育遣返归乡,与家人团聚。“台湾阿高”名号传开,一度成十里八乡“名人”。冬季兴修水利,后生们围他比划拳脚,听其吹牛。他讲述的“武装泅渡”,更像一场荒诞皮影戏——“才上岸,就被包围,机枪封海,一个被打死,其余做了俘虏”——被俘的狼狈与庆幸,终化为渠道边一缕消散的旱烟。
七
“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源自“生产力再生产”的理论,是教育不变的真理,亦切合乡民现实需求。“做生活”三个字,是洪魏人对“生产劳动”最朴素的诠释,最终凝为一个“做”字。村中老人常言:“做人做人,就是要‘做’!”他们如同哲人,随口道破生命本质。洪魏人勤劳,让“懒汉”成为最令人不齿的恶名之一。勤劳品性、劳动体魄和技能,皆赖自幼陶养锻炼;生计艰辛,亦需孩童帮衬家务农活。所以,每年春插秋收,学校放农忙假一周左右,家长视作天经地义,无人有“误学”之想。“双抢”在暑假,孩童更理所当然投入劳作。有几年,教师亦需参加劳动;上级领导干部自带铺盖、蚊帐、碗筷,食宿“回”字里支援“双抢”。一白净叔叔,据说是县里来的,傍晚劳动归来,于谢家埠头洗澡,与我比试水下憋气,数轮后向我竖起大拇指,不知是否相让。
那几年,我干过不少农活:拔秧、插秧、拖稻草,然割稻最多,印象最深。割稻与砍柴反手向外搂不同,要顺手向内捏,左手小指最易被“刺剑”伤到。割破手指是常事,无人大惊小怪哭泣退场。初几年,我年年挂彩,最重的一次,几乎削掉小半指甲。那时无创口贴医护药箱,唯揭火柴皮或剥蛙皮贴敷,竟从未感染发炎。多年后习医方知,火柴皮含磷,蛙皮富鞣质,都具有收敛、止血和消炎之效。民间智慧富藏生活,劳动筋骨亦塑精神!
八
“两个必须”方针终被“三个面向”“四有新人”所替代,及至新时代,则表述为:“教育必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为人民服务,与生产劳动和社会实践结合,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每次更迭,总闻“后者更全面”之评。方针嬗变,映照社会沧海桑田之巨变。1944年,“回”字内,中共浙东区党委召开了“第三届浙东文教大会”,定下“社会教育重于学校教育,成人教育重于儿童教育,干部教育重于群众教育”之新方针,服务于巩固发展抗日根据地之中心任务。从“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到“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标志中心任务转移。所谓“更全面”,或是方针揉合了目的,作综合表述。教育方针是现实的政令,具政策规定性,须贯彻执行;而教育目的是理想的彼岸,需借方针之舟抵达,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若非如此理解,“清北”七八成毕业生远赴海外服务他国,逻辑便难自洽。
从长远看,无论历史演进抑或方针更迭,学校以教学为中心之原则不会动摇,学生在校光阴必以课堂为主。奇怪的是,明知自己在“回”字里奠定知识根基,如今,课堂记忆竟如薄雾消散,难觅片痕,甚至是否受过表扬或批评亦无印象。或因自己太庸常,五年未曾当过班干部,未评“三好”,恐连老师也忽略我的存在。或因无学习压力。在“多一个孩子多一付碗筷”的年月,孩童无今日“神兽”之珍位。偏远山村,家长多无望子成龙奢望,但求子女识字脱盲,不做“睁眼瞎”。开学时有家长直白嘱师:“关几年,好去做生活。不听话,尽管打!”老师亦不把学生成绩当业绩,五分制又不排名,成绩单差距如远山淡影,学习过程轻松自在,不免无感而失忆。亦或如“山青灭远树,水绿无寒烟”,人生跋涉历经沧海巫山,浅水薄云自然不入心,千篇一律的授受情景遂淡出记忆。无论何因,皆可印证,那时乡村小学校,无“三好”角逐,无“起跑线”焦灼,无“内卷”之疲、之耗、之压。
九
母校终归并于掌起镇乾明学校。乾明学校前身为东安乡中心小学。七十年代中后期,母亲调入此校。在她退休前,那里一直是我探亲之地。彼时学校,分部在东埠头下街岳帝殿旁。“双抢”时节,破败校园稻谷竹簟堆积,如金色浪涛拍打朽木小舟。本部在茂山东南,低矮平房十来间,泥地教室,桌椅斑驳。1988年,旅美乡贤王广量感念故土,捐建教学楼,学校遂以其父名冠之。此后,其子继志,续写善缘,与当地政府合力持续投入,校貌新日。退休后,我曾受聘于省教育评估院,2014年前后数次赴乾明评估。学校规模不大,然教学楼敞亮,环形跑道、多功能礼堂,设施一应俱全。群山环绕的校园已蜕变为仙境:绿树荫浓,芳草萋萋,兰香幽沁,琅琅书声与鸟鸣相和。尤可喜者,学校高度重视校园文化建设,深植“兰文化”,编校本教材,建兰圃基地,识兰、赏兰、颂兰、育兰蔚然成风,营造出“兰品育人”新样态,深引共鸣。我将旧作《兰花草》发予时任校长的叶璐女士。未知是否因此,校园实践小组皆冠“兰花草”之名:广播站传来童声清越,摄影队镜头捕捉叶脉晨光,志愿岗笑脸迎送如曦……我暗问自己:校名消失是否还须纠结?“回”字的图腾已化微尘,母校已然涅槃!昔日不懂“为政治服务”的深意,今已转向多元素质培育;资源均衡政策填平乡校洼地;“做生活”的哲学,在兰圃根系里默然延续——教育本质,是永恒的未完时,浅水薄云皆成诗,于润物无声之间,完成星群的迁徙!
六十载光阴流转,从“回”字天井的葱兰,到今日满园幽兰,恍然间,竟似与年少时“初恋”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