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山水都是有情的。
每次回老家我喜欢走沿山公路横筋线。或许今天不是节假日,或许是因为没有太阳,天气还是春寒料峭。往日里熙熙攘攘的瓦窑头网红地,今日显得有点冷清。停车场几乎没有车,我忍不住拐了进去。
这里来过两次,都是在外面停好车,从上湾路走过来的。一次是两年前和朋友相约去小春的茶室“飞鸟集”聚会,那时这个瓦窑头公园还没有建造好。一次是去年年底在“杜湖书院”参加读书分享会,因为周末,恰逢冬日暖阳灿烂,等我们分享会结束出来,已是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好不容易挤出来,也就急匆匆走了。
停好车,我走进这个三面绕湖,一面临山的瓦窑头公园。
春天,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新鲜的。假山旁的一树红梅开得灿烂,一丝暗香,如同隐匿于时光深处的密语,悄然入鼻。树,草,鸟,从沉甸甸中醒来。
沿着湖岸而行,移植过来的一棵棵樟树,树干笔直冲向云霄,每一株都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它们不争执、不依附,彼此守望。每一道纹理,都是冬天留下的坚韧,从褐色的裂缝里长出青绿的苔藓和绿色的叶子。风吹过,叶子扑棱棱的。一些不知名的鸟,一会儿躲在树梢,一会儿俯冲向草地,一会儿停在岸边的芦苇上,躲藏着,追赶着,嬉闹着,叽叽喳喳,肆无忌惮。
脚下柔软似海绵,我不敢用力踏。草儿一边枯萎着,一边揉着细嫩的眼,懵懵懂懂,蠢蠢欲动,积蓄而发要钻出来,像极了人类意气风发的样子。我的脚步贴近着它们,它们有冬天的坚强,更有春天的温柔,它们在等待春风和雨水的安抚。
我登上观景台,俯瞰这一片山水。耳边是风的低语,它或轻柔或狂野,似在诉说着季节的更迭。对面的翠屏山与我遥遥相望,这山蕴藏了一些说不清的气息,好像是灵气,又或许是真气,浩浩荡荡,延绵而不朽。显得高不可攀,又有一些孤傲;崇高,又很亲和。我看不到它的来处,也望不到它的尽头。山顶树木葱茏,安静的植物在土质肥厚的沟坡上成片葳蕤。那偶尔的红艳,定是悬崖边的杜鹃开了。山野有声,有一些飞鸟在空中喊话,清脆、婉转,引得下方山间一阵骚动。勤劳的山民已在杨梅树下劳作。湖面上,山的倒影,树的倒影,鸟的影子,房子的影子……湖水随着风,泛起阵阵涟漪,那些倒影清晰又模糊,心情也曼妙起来。
我凝视着她,她也在凝视我,我从没有如此凝望过这样一片山和湖。这样的凝视似乎要将明媚的时光一眼看穿。
青山近,碧水清,我崇尚这色彩与光影、动与静彼此缠绵的意境。
站在岸边,如果不是水太冷,我一定脱掉鞋袜,让湖水漫过双脚。风大了一点,逼近又撤离的浪声,发出有节奏的动颤。动颤的岸边石块缝隙里,白色浪条浮现的瞬间,让我回想少年时坐在湖的另一岸的那一段凝视时光。你凝视她,她也不知与多少凝视的眼睛相遇,不知凝视过多少认真、讶异或惊喜的面庞与流连的身影。
我多日来烦乱的心绪平静了,身上的疼痛瞬间变得轻微。不由得想起李白的诗句:“寂静娱清晖,玉真连翠微。”
回头望见,空旷的湖岸边还有一间叫“卡布咖啡”的咖啡店。除了两个店员,顾客只有一位年轻的白衣女子。她临窗而坐,静静地望着湖面,或者在望着岸边干枯的芦苇倔强的身姿,或者是在看远山,或者是想看看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的沉思里或许看水不是水,看山不是山。
我沿着小径走。沿途,灌木丛有合谋的寂静。只碰到一位七八十岁的大叔在散步,我说大叔湖边冷。他说,一点都不冷,脚底走得火热火热的,再走半小时回去烧中饭。和大叔聊了,知道他今年八十六岁,一直住在这里。他指着小山墩上的一排白墙黑瓦的楼房说,住在望湖山庄天天好心情,打算活到九十九。大叔神清气爽,身体真心硬朗,这个年纪在采摘杨梅的大忙季节还帮儿子打理杨梅山,真得感谢滋养人的这片好山好水。
与其与乌泱乌泱的游人一起共赏,我更喜欢一个人的独赏。我从南向北,从北向南,湖面越来越宽阔。漫步湖岸,每一步都似踩在时光的诗行上,那些过往里,有春雨滋润、夏日清凉、秋风轻抚、冬雪磨砺。瓦窑头在岁月里镌刻着古朴的印痕,曾经的沧桑里,更透着浓浓新韵。
我在瓦窑头等待着你。你来或不来,这里都是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