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宏桥的村庄又一次在我的纸上铺开。
来慈溪七年了,在横河也五年了,故乡离我越来越远,异乡靠我越来越近,正慢慢演变成家乡。初到这座城市时内心里翻涌着的那些东西,随着在村子作短暂停留的微波荡漾的横河,依依不舍地向西流去。我只能用笔丈量着它的宽度和厚度。
以前住在三楼的宿舍,窗户朝北,正对面就是横河模具公司的员工宿舍。中间是跃上支二路,两车道宽,长两百米左右,往东连接跃上路。窗户下面围墙外有几棵樟树,不到两层楼高,旁边放着两个废弃的冷冻车厢。伏在窗口,我看见过食堂阿姨跟媳妇争吵,媳妇凶凶的样子,指手画脚,阿姨也哇哇哇哇叫,她们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本地话;我看见过外来工喝醉了酒,红着脸在树下争吵,拉拉扯扯的,也有拉架的,他们大声地说着家乡话;我看见过一个女孩和男孩在轻轻地争吵,都板着脸。外面下着毛毛雨,他们说的是普通话,但声音太小无法听清。他们我都认识,那女孩就住在楼上,男孩在另外的公司上班,他们谈恋爱好几年了。吵了一会他们轻轻地一起上楼了。没多久来了一辆小车,掉头后正好停在窗户下,没几分钟,我听见楼梯响,咚咚咚咚,一会儿,那女孩就撑着一把伞出现在了车前,车门打开了,女的手里拿着类似饭盒的东西,身子矮了下去坐进了车里,车并没有马上开动,我听见了笑声,车动了,笑声也跟着走了。
我下楼上卫生间,看见了那个男孩,他正在搓衣服,我跟他打招呼,他低着头,轻声回答了一句,我没听清楚。不久就听说那女的嫌那男孩家里穷,怕跟着受苦,就提出分手了,然后跟开小车的结婚了。那男孩我后来再也没看见过。
尽管在宏桥这个地方住了好几年,但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
只有跃上支二路,我每天上班都要来回走一趟,并且多次出现在我的作品中。
路的西边被河阻断,靠河边本来有一片野草地,没有树,但都被附近公司的垃圾堆满了。靠近垃圾的地方,外来工用绳子横七竖八连着两边的栏杆,跟蜘蛛网似的,他们用来晒衣服。他们都来自外省,来这城市寻找他们的生活。
早晨,阳光慵懒地斜斜洒在路上,微风轻轻吹拂着两边的野草。外来工从宿舍出来,他们边走边说话,有的手里拿着早餐边走边吃,阳光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
路两旁窄窄的绿化带长满了野草,有的地方被外来工开辟种了小菜,瘦瘦的,蔫蔫的样子如同营养不良的外来工。有的地方种了黄豆、种了芝麻、种了南瓜,南瓜藤爬到了围墙上,开满了黄色的南瓜花。有的地方长满了一种不知名的藤,将围墙包裹得严严实实,并且还向路上延伸。偶尔有谈恋爱的小狗在这里嬉戏、调情。
宿舍对面以前是富盛化纤公司,后来卖给了横河模具。再往前是天时电机和杭州湾混凝土公司,不过它们的正门都对着横彭公路;跃上支二路的右边依次是新汇园食品公司、万年电器、艾尔砝轴承、宁波上格,还有一家公司在围墙边固定了横幅:慈溪顿森机械有限公司,再过去是一家轴承厂,厂门对着跃上路。
跃上路往南,100多米就是小巷——菜市场,宽阔的跃上路突然被捏成了一条小巷,右边是几个小轴承厂,左边是金宏毛绒。关于菜市场,我在一篇《此心安处是故乡》散文中写过。小巷口子的两边各有一个小商店,一年四季,这里经常聚集着老人、小孩、走不动路的孕妇和她们的宠物狗。往右是理发店、小吃店,有时我们不想做饭就常来这里吃。再过去就是跃上支一路。在跃上路和跃上支一路的转角处有一个小菜园,路边用竹条围着,很精致的。边上停着几部三轮车,他们的眼睛老是盯着小巷进进出出的人群。
在这个小巷里,我买过药,在小商店买过饮料,买过康师傅方便面。也常在晚饭后陪老婆孩子一起散步,消耗时间。时间在小巷里流淌。闻着小巷的气息,那些气息夹杂着小孩的奶味、老人的汗味,还有一些女孩的香水味。这些女孩踩着有节奏的高跟鞋急急地走出小巷,她们身上的香水在小巷里飘散、混合。
小巷的米粉店和东北小餐厅也常坐着这些女孩,她们也喝雪花啤酒,操着家乡浓重的口音大声说话。她们也不在乎小巷人们对她们异样的目光。我走过小巷时,喜欢看她们在小店吃喝的样子,一点点的忧郁掩盖不了她们的活泼可爱。
也许,这个小巷会在不久的将来消失掉。但是,不管多少年以后,回忆起这种气息,我依然会感觉到温馨。
小吃店又换主人了,又重新装修了,墙壁上贴着小店的各种小吃和炒菜。我记得以前这里的一个墙角还住着燕子,燕子飞出飞进,并没有影响老板做生意,也没有影响我的食欲,我常常边吃边观察燕子,心情极好。现在燕子窝也不见了,不晓得它们的家安在了什么地方?
跃上支一路我还没走过。不晓得有些什么风景。
跃上路往北几十米就是横彭公路,右边是永昶公司,经常有移印的二甲苯刺鼻的气味在跃上路飘逸;左边是杭州湾混凝土公司,中间竖着几个高高的天蓝色的圆柱,如同卫星发射场。每天水泥罐车进进出出,将公司门口横彭公路染成了灰色。附近到处尘土飞扬,排出的污水在跃上路和跃上支二路流淌,如同暴雨过后没有及时排出的泥水。
跃上路两旁的绿化带比跃上支二路的宽得多,种了一些树,右边的轴承厂门口还有银杏树,是儿子告诉我的,他说是活化石,每次经过这里,儿子都要指给我看。有的地方也种着小菜。经常有捡垃圾的一手提着蛇皮袋,一手提着用绳子吊着的磁铁,猫着腰在绿化带树下的杂草丛中寻找铁器。他劳作的姿势是那么优美而有韧劲,让我感动。
现在的宿舍在二楼,不大,房间放着两张床、电视、电脑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刊。窗户朝南,正对着公司的锅炉房,左边是车间,右边是围墙,围墙外是一条小河。宿舍的对门住着四川来的邓师傅,在锅炉房上班,中间隔着走廊。每天下班回家,他就把电视机打开,或者放从路边买来的碟子,什么云南的山歌,有时也卡拉OK,他把声音调得大大的,于是,安静的楼上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下班后,我就帮老婆洗洗菜,然后没事就听听音乐,看看电视,或者写写东西,饭后偶尔下楼散步。钟摆似的日子安静而充实。
很多次我因为现实生活而烦恼。老婆上班儿子上学去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看书,一看就是几个星期。什么事也不干,也不想干。有时陪儿子去书城看书买书,回家的路上他笑得越开心,我的心就越烦躁。
焦虑和愧疚是我当时的心情。如果不是妻子,我不知会在那些日子里做出怎样的举动。实际上不止一次,我想像好友著名作家古清生老师那样,到陌生的地方去流浪写作。是她阻止了我对生活的绝望。她总是鼓励我说:你是最棒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事实上也如此。
几只从远处飞来的灰麻雀,站在宿舍的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
我常常站在窗口发呆,歪着脑袋朝小河对面看,看着雨雾中小河的流水,想一些过去和将来的事。小河的对面有很多民房,参差不齐的。靠河有一条窄窄的路,往南一百多米到横河边的河滨东路。北边被富士达公司挡住后折向西边通向翠屏路。
只要我愿意,站在不同的窗前,总是可以看见生活不同的风景。不过,每天的风景大同小异,也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
在这里,孤独当然也是免不了的,但是我的心中有爱。也许,我不会轻易离开这个城市。故乡是回不去了,在这个没有乡音的异乡,我在心中构建了一个异地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