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记得表弟骑在外公的肩头，我在人群里不断地跳跃，时不时往前挤一挤，在人头攒动的村口，大戏台子前，嘈杂的场景。
我永远不知道台上的戏班子在唱什么，只知道他们画着大花脸，夹着嗓子唱着我都听不太懂的戏文。
每每村口有戏文，外公就会拎着我们去听戏。每次我都看外公摇头晃脑或者频频点头。
我问外公今天唱的是啥。“五女拜寿”是我脑子里印记最深的名字，因为实在看过很多次了，但是他们依旧乐此不疲地会去看戏，哪怕全程要站着，哪怕人挤人经常要被推倒，哪怕看了很多次……仿佛看到了我的孩子看动画片的场景，不管这部动画片她看过多少次，只要镜头一出来，她永远像第一次看一样，遇到紧张的时候她会全身紧缩，遇到危险会一哆嗦，遇到挑战成功她会欢呼……
要是成年人，永远对世界也保有这种状态，我想，那该多好。
后来搬家之后，我就几乎没再看到戏台子，戏文文化也渐渐淡出我的视野，被电视机的方格子世界所替代。
我再一次听到戏文是在睡梦里。那时候条件不像现在这么好，一家人睡觉挤在一个房间里，突然被一声铿锵有力的戏腔惊醒，几声哼曲仿佛穿透黎明的辰光，把天空射出一片黄云，这曲声里仿佛做着一件惊天动地之事，势必要哼上这么一段，才能表达成功的喜悦。
我没听明白是《智取威虎山》还是《沙家浜》，对戏曲一窍不通的我只是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两三句过后，又是一阵呼噜声，此起彼伏。原来是我爸，在梦里唱戏呢！关键是，他唱完后居然可以继续睡觉。而我们全都清醒了。
之后几年间，隔三差五能听到我爸在睡梦中唱戏。我想，这可能就是——梦想。
我爸爸出生的家庭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甚至可以说是当时社会里比较底层的家庭，一家六口人，四个儿子，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早早进入社会，忙着生计。在这样的家庭里，要培养艺术，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我却在他们四兄弟里看到了各种可能性。
我爸从小爱画画，经常有村里的人找他画吊唁像。我从小会画立体的脸盆，就是受爸爸的影响。我爸经常会在我的作业本子上画只鸡，画匹马，画个龙头。我到学校才发现，翻开作业本懊恼不已，还被老师误以为我不认真对待作业本。
回到家把爸爸臭骂一顿，但是他依旧会涂画在我的本子上，甚至有时候我的语文课本上也会出现他画的画。
都说喜欢画画的人都写得一手好字，我爸也特别会忙里偷闲，平时工作很累很辛苦，他时不时要拿出来一些报纸，开始写字，我的字现在被人夸大气、男性化，想来就是那个时候跟着爸爸涂涂画画练出来的。
我爸还会很多种乐器，小的时候带我练过箫、笛、二胡……我现在都还回去了，但是我印象里我爸爸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可是我爸爸的乐器却不是十分出色的，他的哥哥扬琴弹得极好，弟弟二胡拉得顶顶好。而他们俩也都不是科班出身，都是自己爱倒腾，倒腾会了很多乐器。有一年村里搞活动，我伯伯和叔叔都成了乐器团的骨干，以后年年都是他们。所以一个没有任何艺术底蕴的家庭，居然出了好几个才艺之人，也实在难得。
这两年村里又开始办起戏台子了，有次因二胡的临时缺位，我叔叔被推荐去助场，结果戏台班的琴师位置竟让给了他。
于是我爸又开始去看戏了，吃完晚饭就打电话，邀请我们来看戏。
现在再去戏台子前，我再去寻找摇头晃脑、频频点头跟着曲子在自娱自乐的人，一眼看去，就知道那是我爸，一个瘦瘦小小开始有点佝偻着背的、从前让我觉得无所不能的爸爸，如今看起来已经那么地不起眼了。
他说：“我梦里唱戏，一直唱到六十多岁，才开始不再唱……”我想着，这“梦想”许是远去了，好似我们逝去的年少时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