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开心才七个月大，接触唐诗宋词却已六个多月。因为每次她有困意时，我就会背诵古诗词哄她入眠。平平仄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不知道是不是古诗词自带的韵律使然，不消多时，她总能安然入梦。
想来才几个月大的女儿是无法理解诗中的具体意思的，对于诗中的意象和意境也应是陌生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听我背诵古诗词的喜欢。那些诗词好像能散发无穷魅力，如同白噪音之于新生儿。它们让她觉得安心，觉得饶有意趣。
从“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到“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再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随着月份的增加，她对于诗词量的渴求也愈甚，到了三四个月大的时候，十首二十首已经很难让她满足，“咿咿呀呀”地不肯睡去。无可奈何，只能多背几首。
然而久不读诗，很多以前看过的、背过的句子都忘得差不多了。重复背诵又觉得太过敷衍，怕女儿觉得爸爸的陪伴不认真，没有质量，于是，我开始恶补自己的库存。某种意义上来说，哄女儿入睡的过程，也是我慢慢重拾旧时知识的过程。不独是我，妻子见女儿不排斥古诗词，也有样学样，加入了读诗背诗的队伍。不过，她与我熟读的诗词虽有重合，但大多有所差异，比如她尤爱《七步诗》和《木兰辞》。好在女儿包容度比较高，似乎只要是诗都不嫌弃。听得开心了，“啊啊啊”地点评几句，我们也“哈哈哈”地回应着，反正我们听不懂她的婴语，她也理解不了大人的词汇，鸡同鸭讲，各说各的，再过一会，她便美美地睡着了。
她一睡着，我觉着之前背诵有卡壳的，或者只想得起其中一两句无法背诵全诗的赶紧用手机查找，以免下次再背时出乖露丑。这股用功劲儿，比我读书时可努力多了。
我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回头女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不会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在我们背完“煮豆燃豆萁”后，忽然来一句“豆在釜中泣”。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又不由莞尔。
梦回校园
六月将至尾声。朋友圈里，短视频平台上，多了许多别离的画面。好些人将自己学校毕业典礼的盛况上传至网络：拨穗，送别，放歌……从学生时代走来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情愫，特别是延边大学那位食堂阿姨的发言，更是感动了无数毕业生，也感动了毕业已经很多年的我们。
从四月初开始，我因工作之故，时时往返于慈溪与杭州之间。某日，看见高速路边的夹竹桃开了，便知骊歌将起。旋即，看到视频里的年轻面孔唱着别离歌，谈论着自己的满腹理想，“年轻真好”几个字不由涌上心头。我们也曾年轻，也曾经历毕业，虽然没有盛大的仪式，也不如那些载歌载舞的学生那样多才多艺，但情感是一样的真挚。
毕业以前，觉得别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你看啊，现在交通那么方便，飞机、高铁、自驾，同学间想要会面，从启程到碰头，也就几个小时的事情。毕业以后才明白，原来“谋一见”是那么的难。我们总是会被各种事情束缚住脚步，工作，生活，不期而至的灾难，仿佛无形枷锁将我们牢牢困住。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尚且不能想见就见，更不要说隔着一千几百公里远的地方了。
时间像是一条绳索，一拉一放，可以折叠空间。读书的时候，觉得每一日都过得好漫长，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而当我们远离了那段岁月，它却如同压缩饼干一般，被浓缩得不成样子。不知何时，四年时光就变成了短短的一截，短到寥寥几句话就可以讲完。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也变得日渐稀薄。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仿佛就不曾存在过。一如我明明爬过许多遍临潼校区后面的骊山，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是怎么上去的，走的又是哪一条路。人至中年，再不似少年时候那么洒脱，确切地说，是越来越害怕失去，怕有一天自己再也记不得其中的点滴。
此时此刻，张爱玲《半生缘》里的那几句话忽然浮上脑海：“日子过得真快，尤其是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虽然未及不惑，距离“中年”还有些时日，但那种感觉却非常真实。
曾经有段时间我特别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找关系要好的同学聊聊天，问问他们别离后的种种，把它写下来作为大学四年的续篇，再请他们回顾一下记忆里的大学模样，以此填补我那贫瘠而苍白的印象。遗憾的是，得闲的时候没有人响应，等后面加班成为常态，也就没有了这股劲儿。
但夜来梦醒时分，闲览网页，看到他人青春作伴，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读书时候的光景来，想要回学校看看。看看当初教我们的老师，跑到教室里，偷偷地坐在后排听他们上课；看看曾经的同学，提前告知或假装偶遇，不知见面时他们是否依然年轻，又或是已经大腹便便；看看学校附近的那些摊贩，当年吃过的美食如今是否依然好吃……听说学校里新栽了两万余株郁金香，此时虽不是开花的季节，但若途经花田，料也能想见盛开时的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