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个爱讲故事的先生,他的故事大多来源于报纸、书籍。
先生看报纸的习惯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但不怎么爱看书,他现在看书的习惯还是在我的“教唆”下养成的。
与我不同的是,他喜欢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休闲地倚在床头靠背上看。而我则喜欢在书桌前摊开书本,旁边放几张纸或一本笔记本,顺手牵一支笔,正襟危坐着看。说来好笑,我这个习惯也曾吓到了他的同学。那次我们几个相约去江西,在动车上,我觉得没事可做,就看起了书。回来后的一次谈话中,他同学说当时看到我拿起笔在书上涂涂写写,着实吓了他一跳,说想不到现在还有这样看书的。我想他说的“这样”,应该是当时我拿笔涂鸦的习惯吧。
其实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习惯的。采用这种方式看书的我总是喜欢静,静静地看,静静地读,把书中的故事、书里的精华记在本子里,偶尔存储在脑里、心里,慢慢消化后再倾注于笔端。而先生看书则习惯于口中念念有词、喉咙里叽咕有声,这声音,这速度,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好在他能够坚持,每晚睡前必看,虽然有时因为我不喜欢开灯睡觉,他需要通过讨价还价才能够争取到十几分钟的看书时间,但一年下来倒也能看完几本厚厚的书。这种看书的方式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口中咀嚼出书中的滋味,然后直接从嘴里倒出来,源源不断,滔滔不绝……我想这也是先生爱说故事的一大原因吧。
讲了这么多,想必大家一定想听听先生说的故事了,不妨跟大家分享一两个。
第一个故事讲于二十年前,可不知怎的,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或许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这个故事就是专门讲给那时的我听的,现在回想起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故事的大概是:一男孩和同事出去野餐,邀女朋友同往,途经一溪滩,正值春水上涨之时,过溪有点难度,这男孩把女朋友晾在一边,把女同事一一搀扶过溪,当女朋友自然而生的妒意和不快即将从心底里升腾到眉目时,想不到这男孩做了一个让人惊羡的动作,他一把抱起女孩,一起从容地蹚过了这个水流潺潺的溪滩。
故事的后续是:我曾一度沉浸在先生所讲的那个绘声绘色的故事所描绘的唯美画面里,而他却在我每一次邀他和我的朋友们旅游或爬山时,总是走在前头和我的朋友们有说有笑,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看落在后面气喘吁吁的我。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与故事里那个浪漫的画面类似的场景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第二个故事讲于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似乎远在很多年前,又似乎近在眼前。好像是讲给我听的,也好像是讲给他自己听的,又或许是讲给儿子听的。
故事的题目是:《母亲明天要出差》。大意是:母亲明天要出差,要离家一个星期。临行前一天,她上街买来好多菜,一样一样清洗干净,并分别装入保鲜袋,有序安放在冰箱里。同时写好每天的食材搭配和烧法,一并放入。尤其是母亲剖好鲳鱼清洗干净后在鲳鱼的两面各斜切两刀的细节,被先生讲得活灵活现。以至于这成了我以后每次烧鲳鱼前的必做程序。
这个故事当然也有后续,只是我把故事翻版成了《父亲后天要旅游》讲给他听,我想一天的准备对先生来说有点紧张,索性给他两天的时间吧。但四十八小时的时光不紧不慢地过去了,我的期盼没有实现,冰箱里依然如初,一如秒针的“滴答”,没有丝毫变化。故事改编后的结局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这不得不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这种改编是无效的。
看到这里,聪明的你,是否已看出先生说的故事总是别有用心、似有企图呢?其实不然,他就是爱说故事,凡是他想说的,他总是会逮住一切机会,让你成为他的听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享受着这样一种特殊的有时候甚至是一种“超限”的待遇。
这么多的故事,除了偶尔有精彩的,大多数是琐碎的、平淡的,于是我开始逃避被他逮住成为听众的机会:有时我心不在焉,但他似乎并没察觉,继续津津有味、不厌其烦地讲他的故事;有时,我耐住性子,委婉地提醒他,“你是不是看书看得太多了”,他停下来憨厚地笑笑,又继续他的话题;有时,实在不想听,我会大声阻止,他会识趣地中断他的故事。耳边清净了一些时日,可没过多久,那故事又开始了,仿佛那“大声”从来不曾发生过。
朋友之间偶尔闲聊,我说起家里有个很会讲故事的先生,朋友甚是羡慕,说他家先生不太爱说话,于是她就担起了说话的重任,她说她也看出有时她先生只会静静听,很少会有令她满意的接应,即使有接应,也只是“嗯啊”而已,但她还是爱找来各种话题喋喋不休地讲,在做饭时讲,在餐桌上讲。我很是惊奇:“静静地干活、静静地吃饭,有事交流一下,难道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刻意找话题讲呢?”朋友诡秘地一笑,用反问句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你不觉得这是家的声音、家的气息吗?你别凡尔赛了!”
朋友的话,有点让我惊愕,而后开始了悟。如今,当先生的故事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时,有时会隐约听到有一种声音缓缓飘来,一种类似于锅碗瓢盆相互触碰而发出的叮当之声,那旋律虽然够不上优美流畅,但也能抑能扬能顿能挫,倒也称得上和谐;有时会突然感到有一股气息开始蔓延,一股类似于油盐酱醋相互调和而产生的烟火气息,那味道虽然不一定入胃入心,但也有酸有甜有苦有辣,倒也算得了真实。
既然领悟到了这一点,何不去咂巴咂巴这故事里的味道、这故事里的气息呢!一经咂巴,便听出这故事里有先生一贯有的善良,有那种能容忍我长期采用教师式说教口气的大度,再次细品,听出的却是一种因岁月和阅读交融而凝聚起来的那种睿智和淡然。
人生的旅途中,先生的故事还在有口无心地继续,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承担着这故事倾听者的角色。与往年不同的是,我学会了用心品味这些并不精彩浪漫但却平凡真实且富含哲理的故事,感受着这家的声音、家的气息带来的充实感,并用心撷取着其中的片段,让它欢快地流泻于我的笔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