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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爷爷“康先生” 黄冠祥

日期: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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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爷爷姓胡名元康,确切地说是我的舅公,我父亲结婚成家时,由于当时家境贫寒,屋舍简陋,且家中尚有小弟,而我舅公早年丧偶,无留子嗣,于是坎塘五灶桥后两间七架梁迎来了一对新人,随后我就有自己最亲的爷爷了。

  爷爷祖上家境尚可,幼时读了五六年私塾,这在当时也算一介书生了。他年轻时曾在湖州当地一家丝绸作坊打拼,后由于战火连天,生意凋敝,遂回老家承业。上世纪60年代初,分田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爷爷噼里啪啦算盘打得响,还能濡毫挥洒,便被推选为生产队会计。由于爷爷平时戴着眼镜,为人温良谦让,处事正道,于是乡邻们就都尊喊他为“康先生”。

  我童年的美好记忆就在“康先生”的一方陋室里开始。南面灶间,中间堂屋,北面两檩便是我爷爷算账歇脚的方寸之地了。一铺简易木床,床前置八仙桌,桌子边沿码着几本账本,桌子中央放着祖上传下来的一个青瓷帽筒,帽筒尺把高,胎质细腻,釉面清碧。晚饭后爷爷就坐在床前,左手打着算盘,右手执笔忙于记账,我则在旁端详,絮语青瓷图饰边上的一行古诗:“炊烟袅袅起村乡,隔岸青山雾几行。”那个年代可没有什么玩具之类的,等爷爷记好账,我和妹妹就把算盘翻过来,算盘珠作轮胎,上面放上火柴盒什么的,算盘在床榻上滑来滑去,就似玩滑板车一般。看我们玩腻了,爷爷有时也会给猜谜语,依稀还记得其中一则:一家分成两个院,两个院内子孙多,多的倒比少的少,少的倒比多的多。谜底就是算盘。

  爷爷待人热诚。社员有写契约、读信回信找“康先生”的,爷爷均乐意在“账房”接洽。有一个亲戚在嵊州的社员,是个文盲,爷爷就一字一句地把来信读诵给他听,有时还耐心地进行释字解意。写好回信后,又仔细地作朗读核对,俟那社员确认无虞后再封信送客。“康先生侬辛苦,康先生谢谢!”“勿客气。”爷爷总是笑呵呵地应答。

  童年的农村生活单调乏味,爷爷就设法尽量撩拨我们的童趣。草长莺飞二月天,爷爷就自己动手用竹篾扎制成竹架,然后用自熬的糨糊把旧报纸粘贴固定在竹架上,再裱糊上两条长长的尾翼,最后匀好提线,自制的风筝竟也能在生产队操场上空颤巍摇曳了。大热天傍晚,爷爷收工回家,我们就一起带上面盆、网兜在附近河埠头抓些小鱼小虾和螺蛳。当时河道尚清澈,我也在爷爷的指点下学会了水中的漂浮和直立,玩水的乐趣于是也随着清澄的水波微微漾开。夜听蛐蛐鸣叫知秋凉,隆冬盛宴堆雪人。在当时没有电视机,购物需凭票的物质匮乏年代,爷爷几乎装下了我整个简单与质朴的童年。

  大概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吧,爷爷参加了县里组织的两队(生产大队和小队)会计员专项培训,培训地点在当时的县府第二招待所,可能为锻炼一下我的身体和意志,爷爷特意捎上我随行,爷孙一早步行个把小时至浒山北门。吃中饭时,参会会计社员大桌围坐,主菜好像就是一大碗青菜土豆炖肉。饭间爷爷把少量炖肉夹到我碗里,看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欣慰地笑了。如今想来,与其说爷爷当时有一点点私心的话,也就当爱意澎湃吧。

  爷爷平时生活节俭,除了喜好咪几口老酒,穿着等都十分俭朴,可待我等孙辈,可谓慷慨。十岁那年夏季,爷爷从老街棉布店裁得一块叫香云纱的布料,让裁缝铺量身给我定做。香云纱内含丝绸等成分,浸泡制作工艺独特,透气耐热又结实,夏季穿着特爽身。如今母亲还常跟我提到,这件香云纱衣服陪伴了我三四个夏季,后因身体长高实在不合身了而弃穿。我生日是腊月下浣,那天爷爷说要给我拍个照留念,我欣喜地换上了准备过年穿的簇新衣服,系上红领巾,随爷爷来到老街郑家甲弄口照相馆,印象中拍照的师傅姓章,一脸和蔼,老式海鸥牌照相机支在自制的简易三脚架上。调焦试镜时,爷爷忽然从他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支他平时自用的钢笔,替我端正地佩上。“做文化人,好!”“咔嚓”,照相师傅话音甫落,定格了我平生第一张黑白照片。爷爷还特别嘱咐师傅作上色处理,于是保留至今的照片还尚能辨认到红领巾的本色,左胸前的笔夹仍依稀可见。

  “康先生”多么期待孙子能做个文化人。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我放学回家帮家里搞副业踏纺车,除了添棉纱续断线,竟还有余暇。爷爷知道我喜爱读报,就隔三岔五地往老村委跑,把近日的报纸“借”来,每每到家门口,总能听到“康先生”扯着嗓子对我喊:阿祥,报纸来了。我欣喜地边纺车,边阅读。1976年10月,《人民日报》报道首都百万军民隆重集会庆祝粉碎“四人帮”伟大胜利,时光知味,至今忆来还墨香萦绕,豪情满怀。读报捕捉时事,开拓了视野,而我阅读的兴趣和爱好也在爷爷的殷殷期望里从此萌根发芽。

  改革开放,人们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我从黄发垂髫长成了青春年少,爷爷却步入了耄耋之年。每及国庆和春节假日,爷爷曾几次提议家人去拍私照和全家福,终因父母忙碌而未竟心愿。爷爷谢世时还没实行火葬,承包地落棺到乡村土葬改革再迁彭桥自留山安息,几经周折。每每清明祭扫,“坟茔贻我以未得”,面对终生竟没留下一张照片的“康先生”,联想到自己最美好的清浅时光,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和遗憾,眼睛瞬间突然变得模糊了。

  麦梢黄,子规啼。记忆有始,而我对爷爷“康先生”的思念竟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