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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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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漂泊的旅人走了(外一篇)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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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郑愁予,一个将“错误”的跫音刻入民族诗歌记忆的诗人,其创作生涯如同一幅融合古典意蕴与现代精神的画卷。他以独特的浪子美学与深邃的“诗境三层界”理念,在中国现代诗史中开辟了独属自己的疆域。

  他童年随军迁徙的动荡,抗战烽火的悲怆目睹,青年时代纵览桂林山水至台湾海峡的壮阔旅程,凝成郑愁予诗歌中挥之不去的浪子情结与漂泊意识。这不仅是个体经验的投射——“不是归人而是过客”的喟叹在《错误》中化为经典意象,更是特定时代流离族群的精神写照。他成功将传统游侠的慷慨任气转化为现代语境下对生命无根性的形而上追索,使“浪子”从具体形象升华为具有普遍共鸣的原型。

  郑愁予自创的“诗境三层界”理论,是其创作的精神罗盘,在这个罗盘中他践行着自己的诗歌理想和文学实验——

  第一层界,在日常生活中的私密抒情,如《四月赠礼》等诗作以纯净语言捕捉刹那感动;第二层界,反映历史与家国的宏大叙事,如《革命的衣钵》将孙中山精神熔铸为史诗性咏叹,超越了宣传口号而成为对理想主义的深情召唤;第三层界,体现生命与宇宙本体的哲思交融,如《乡音》《陨石》等穿透具象,在“一刹那与自然无间”中触及永恒——“没有自然,我就不能写诗”正是其艺术信仰的宣言。这三层并非割裂,而是层层递进、互相渗透的生命整体。

  郑愁予的现代性绝非无根浮萍。他深植于中国古典文学土壤:章回小说的传奇血脉、旧诗词的婉约意境,尤其是词体的节奏与凝练,被巧妙化入现代诗行。譬如《错误》中“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的意象经营,《如雾起时》朦胧的意境营造,均显露出将古典美学基因进行创造性转化的功力。他证明了“横的移植”之外,“纵的继承”同样能锻造出深刻的现代诗魂。

  他是承启两岸的抒情重镇,作为1950年代台湾“现代派”初创六元老之一,郑愁予却未被信条束缚。在纪弦高呼“横的移植”时,他坚持从自身文化血脉和生活体验中汲取养分。早期代表作《梦土上》虽在现代派时期出版,其清澈深致的抒情风格与意象的东方韵味,已与传统展开了隐秘对话。他架起了台湾现代诗运动中连接古典与现代、个人抒情与时代关怀的独特桥梁。其作品在两岸被广泛传诵与研究,成为中文世界跨越地域的“现代诗的古典”。

  郑愁予先生的诗歌,是漂泊者在寻找精神原乡途中镌刻的碑文。他以内敛深沉的笔触,将个人际遇升华为一代人的心灵史诗,将古典意境点化为现代诗意的璀璨星辰。他不仅是台湾现代诗坛无法绕过的坐标,更是整个汉语新诗传统中,一位以浪子之身守护永恒乡愁的抒情哲人——在“过客”身影的背后,是对生命与宇宙最深的凝望与安顿。

  和郑愁予在宁波的

  匆匆一面

  据中国诗歌网消息,著名诗人郑愁予因心脏衰竭,6月13日在美国去世,享年92岁。不禁回忆起,2013年7月,郑愁予先生来宁波,我有幸与他短暂会面。那场偶然的相遇,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去见郑愁予老先生,是在宁波鼓楼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叫做米诺时光的咖啡吧里,他和夫人梅静静坐在那里。满头白发,笑容可掬,见我进来,起身招呼,用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说道“我是郑愁予,你好”,继而微笑着缓缓坐下。

  他说,这次来参加台州温岭的东海诗会,临时起意想来看看宁波的天一阁,只是行程非常匆忙,到宁波时已近下午五点半,那边已经闭馆,无奈正逢酷暑,夫人的身体有些不适,只得临时找个地方坐坐稍事休息。机缘巧合,台州接待方想到了请我作陪。

  穿格子短袖衬衣的郑老先生,一点也看不出那个年龄的岁月痕迹,说到在耶鲁大学、香港大学等客座讲学、谈诗,从游历大陆的山川河海,到连续在欧洲自驾二十一天自由行,在已经八十的年纪上驰骋着一颗二三十岁年轻的心,脸上泛着自由的光芒。

  这位被称作“浪子诗人”的老人和我面对面坐着,仿佛时光轮回,把我拉进那个非常陌生的场景,真切又幻灭。

  郑老先生喜欢喝黄酒,就为他要了黄酒陪他一起喝。

  他聊他的过去,他成长的地方、他学习生活的地方,他四处行走赋诗的地方,他的儿女,他接下来还想去的地方。对他来说,行走是一种诗歌的存在状态。

  聊到戴望舒、聊到王国维,他说诗又是一种境界;聊到齐白石,聊到毕加索,他说白石老人的虾太贵,论只卖,又说毕加索的抽象派和早期的印象派有着各自显著的表达重点和艺术特征;还有聊到餐桌上的苔菜炸梅鱼,我说这是梅鱼,梅花的“梅”,他说夫人名字中就有个“梅”,转而笑对夫人说,“你现在就在吃你自己的鱼。”

  因为我并不是很了解郑愁予老先生的个人历史,有些话题自然也还是聊不开,但作为一个倾听者,或是作为一个诗歌爱好者,还是让他能进入状态并开始尽情表达的。

  酒过三巡,他还临时起兴,随口吟起了几句诗,我约略记得这么几句:高楼大厦在后花园如雨后春笋一般长起来,长到天际和白云笑语。他拿这个作比,说这叫有象无意,意象意象,意是象的前提,象是意的载体等等。

  尽管聊天漫无边际,还是围绕诗酒展开,且笑指我也是个性情中人,说自己酒一旦喝起来,能从晚上喝到第二天凌晨三点,而他夫人在一旁使劲给他泼冷水,他便哈哈一笑,无比松弛散淡的表情。

  他说平时只喝一二两,今天聊诗起兴,喝了八两,红光满面,意兴盎然。

  三个小时相处,非常短暂,但却很难忘。郑愁予先生的随和慈祥,夫人梅的清豁淡雅,犹如她的名字一样。

  晚饭出来,两位老人坐在鼓楼府桥街与公园路交叉口边上的花坛沿上等车,郑老先生说这步行街是他在大陆走过的步行街中最漂亮的。

  他看步行街上人流穿行,看着孩子笑笑,看到遛着的狗笑笑,看着夜色阑珊又笑笑,我用他的手机给夫妇两人合了影,第一张郑老说是姿势摆得不行,要重来,便重新摆好坐姿拍了下来,这便是诗人郑愁予在宁波的匆匆一瞥。

  回来后翻看郑老先生的名作《错误》,诗的最后一句这样写道:“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看来就是他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写照,来来去去,浅浅的海峡其实不是距离,真性真情真感永远也抵挡不住行走的脚步,有着天然诗心和童趣的老诗人是那个时刻鼓楼夜色下最抒情的一个音符。

  鼓楼的夜

  ——兼寄郑愁予先生

  写诗,你说就先写一个“我”

  我在哪里?

  我在七月燃烧的城墙边看你

  白发轻轻扬起,这热风

  已将它们一点点熟识。

  酒入愁肠,愁的不是你的心

  却是那闭上的馆门。

  微醺,沉醉在鼓楼夜色下

  打马而过,

  有“梅”绽开在寂寞枝头

  你指着盘中的虾说,

  这就是白石老人的虾

  论只卖,太贵!

  但它们都是关于东海

  ——最美丽的传说。

  金门望海峡,隔岸草逶迤

  最近处只不过1600米。

  就让遥望的错误化成蝶

  变作真实的星子落下来:

  下酒、落肚,窾坎镗鞳……

  家乡巨变(农民画)   五林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