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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补缸记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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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真难想象,到了2025年的今天,还能遇到补缸师傅,实在是太幸运,能够亲眼看到补缸的全过程。这曾经只能在母亲口中听闻的老手艺人,现在正坐在我家门前的石阶上,修补着裂了的缸。

  半小时前,我和母亲看电视时,外头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补缸补坛喽!”我和母亲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我问:“什么声音?”母亲说:“是不是在喊‘补缸’?”窗外,又是一声“补缸补坛喽”!这次声音清晰而悠长。母亲嗖地一下冲到大门外,用大嗓门急切地回应道:“补缸!这里,这里!”那人又问了一声:“哪里?”母亲竟抄起手边的扫帚,“哐哐哐”地敲起院子的大铁门来,生怕补缸师傅走掉似的。那扫帚敲在铁门上的声音,惊得院子里的猫儿嗖地溜进了屋子。如此大的响动终于留住了补缸人的步子。

  “老师傅,哪里人?”母亲一边将人带进院子一边问道。“师桥的,在家闷得慌,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那人爽朗地笑着说,“顺便帮人补补缸,赚点老酒钱。”

  母亲一边和补缸师傅描述破缸的情况,一边将他往东侧屋檐下领。我好奇地出来看热闹,只见那师傅中等身材,皮肤黝黑,头发花白,背微驼,背着一个工具包,右手拿一把小铁锤,时不时在左手掌心里掂着。那动作像是补缸的前奏,又像是补缸的余韵。母亲给他指了指搁在东墙边上的几个缸,正欲告诉他要修哪个缸,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母亲出声,就见原本还在他手里掂着的锤子“当当当”地掠过每一个缸,最后,他轮流指着两个裂了的缸问道:“是不是这两个缸要补?”母亲笑着应声道:“是的,不愧是老师傅!我只需要补一个腌菜缸就行,还有一个没用,不补了。”听母亲这么一说,那师傅很得意地说:“我补缸补五十七年了。”又跟母亲确认,“你真只补一个缸?”说着他又用锤子敲起那个确定要补的腌菜缸来。

  我和母亲都很吃惊,补了五十七年,那岁数该有多大?我不禁问道:“老师傅,您今年多大岁数?”不问还好,一问又把我和母亲惊住了。“八十二。”补缸师傅中气十足的回答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我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八十二岁还这么硬朗,真是好福气啊!”母亲由衷地赞叹道。老师傅却摇摇头:“新冠以后身体差多了。现在天气好就出来走走,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就在家里待着。”说着,他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腰。我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他——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待我回过神,师傅正卸下工具包,准备补缸。他从工具包中取出一块旧的、泛灰的毛巾,把缸细细地擦了一圈,抹去上面的浮灰,又从包里翻捡出一根细钢丝,将裂缝里的杂物清理干净。接着,那小铁锤再一次登场,奏起主旋律。他左手拿铁凿,右手拿铁锤,“当当当……”轻快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没多久,就在裂缝两旁凿出了四个对称的小洞,又在其中敲上锔钉。待这一切做完,他开始调和黏合剂,手上搅着,嘴上和我们聊着家常。黏合剂发出一股腥味,乘着春风慢慢散开。没一会儿,就引来了住在前面的三伯母。她是来请老师傅去她家补缸的,等待中加入了我们的聊天。

  三伯母看着老师傅把调好的黏合剂填入破缸的裂缝之中,兴奋地说:“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补缸师傅了,真是太好了,家里的破缸又能派上用场了!”老师傅这次没做声,专注无言地填着裂缝。我们也都屏住了呼吸,四个人,八只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口子,在一双黑色的、粗糙起皮的手下缓缓愈合。只听得一声干脆的“好”!大家才松了口气。

  老师傅补好缸,一边收拾,一边跟母亲嘱咐道:“不用动它,两天后会干,之后就能用了。”母亲从家里取出一张五十元,说:“师傅,多少钱?”“二十五。”他笑着答道,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挑出两张十元的纸币,可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出一张五元来,他又掏了掏口袋,也没有掏出什么来,只有两个硬币。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找不出五元了,再找你一张十元吧。”说着就又拿出一张十元的给我母亲。母亲没接那张有些起了褶皱的纸币,推脱道:“不用,不用,哪还有让您倒拿出来的?三十,就三十,您赶紧收回去,她还等着您去补缸呢。不然晚了,赶不上公交车。”

  三伯母也适时出声:“对,走走走,去我家补缸。”顺带弯腰拿起老师傅的工具包走在前头带路。没办法,毕竟年纪大了,他只能在我母亲和三伯母的推搡下,松了口,迈出了我家的大铁门。临走时,他连连道谢,企图还想把手里攥着的十元纸币递给我母亲。母亲顺手接过,走向三伯母,拉开工具包,把钱塞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最后,母亲和老师傅道别:“老师傅,这钱您别客气,保重身体,下回再来补缸。”

  我站在院子里,站在刚刚补好的缸边,望着老师傅渐渐远去的背影。日头开始西斜,柔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晕出一圈金色的光晕,仿佛他正朝着时光深处走去。三伯母在前头引路,不时回头说着什么,老师傅微微弯着的身影在巷口拐角处渐渐模糊。

  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叹道:“这样的老手艺人,以后怕是很难再遇上了。”我低头看着新补好的缸,那道裂缝已经被锔钉和黏合剂完美地缝合,就像时光在这里打了个补丁。缸身泛着温润的光泽,静静地立在墙角,仿佛在回应着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