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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淋一场 梅雨季的雨 沈东海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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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北人不懂南人的梅雨季,正如南人不懂北人的千里冰封,大雪封门。北人与南人,在我看来,是两种物种,长得不同,更被各自的环境气候影响了语言、性格,甚至于心理。

  啥叫梅雨季?江南人最有发言权,也只有他们最懂。下了一星期的雨,一小时前还晴空万里,约上二三亲友,登高望远,叹着祖国山河的壮美,一小时后……没带雨具的人,只能拿塑料袋套头。在江南,本就是常客的雨,更别说是梅雨季,常不请自来,像个不识相的吃客,一来便没完没了,任由你谩骂诅咒,就是赖着不走。湿漉漉的天气,霉了房子,潮了衣,更湿在人的心里,“哒哒滴”。

  周末,好不容易雨停,见晴空万里,叫上老姐姐夫去爬山,去挖鞭笋,去摘杨梅。人被雨困得已骨软筋酥,急需一场户外运动,重振雄风,恢复元气。等我们山爬了,景看了,鞭笋挖了,杨梅吃了——只是几个,挂树上的都霉烂了。下午三点不到,三个人正准备下山,望西边乌云滚滚如波涛,潮涌般奔袭而来。姐夫问,那边应该在下雨吧?话音刚落,只听狂风呼啸而至,漫天枯竹叶如一场蝗灾过境,朝着同一个方向,在天际疾飞。天像川剧变脸,霎时黑了脸,裹挟着乌云织就的黑袍,已近在眼前。老姐大叹不好,三人出门太乐观,只带了一把伞,该怎么办?这时,风已携着子弹般的雨,“啪啪啪”地由远及近,闪电般地袭来,打在树梢,砸在大地,更抽在人的脸上身体。三人如同被炮弹击中般,鬼哭狼嚎着,慌不择路,撑着年老体弱的伞,顶着匪徒般的风雨,就近躲到一棵不大的树旁。可雨得了风的神力,无孔不入,长了眼一般,像一条条从天庭放下的恶犬,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将人整个按在水底。

  这时,姐夫与我眼尖,大叹这样下去不好,附近有一堵墙般的茅草丛,也许能挡点风雨。三人如博尔特附体,顽猴野人般,蹿跳着,瞬移到了那里。霎时,风雨被茅墙所挡,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恶犬,犬吠得更厉害,也不知这耍的好大威风,是演给谁看的。难道是老天爷?一把伞下,三个人,都得了缩骨神功,团缩成卵,更像受惊的小动物,凑得不能再近,蹲趴着。蹲得久了,两腿发麻,四处打量有没有坐的东西,却没想到几人身后茅草丛旁,竟有坨牛屎,换作以前早躲得远远的,而今跟牛屎似一条船上的蚂蚱,已奈何不了它。我见不远处有块石头,很平整,且很光滑,就像冲入火场的消防队员,冒雨给老姐搬了来,让她坐。而我则拿锄柄当凳子勉强半坐着。可如此,久了,腿还是麻胀,像一万只也在寻求避雨的蚂蚁,从脚掌往身上一点点爬,且不时咬上一口,刺痛着。人不由得用手不停去摸一把,可这该死的肌肉酸痛,不是蚂蚁,是甩不掉的。

  腿麻的问题还没解决,山上一条涓涓细流,似一条水蛇,左拐右扭,顺着山体,长了眼一般,竟径直朝我们游来。这时小锄头派上了大用场,学大禹,就近开山道,挖泥渠,引水改道,使水离我们远远的。这不由得让我想起儿时,同学朱斌跟着我,在后山茶叶地路上,开山道,刨水潭,挖沟渠,虽很迷你,却满怀雄心壮志,一心想做成一条小溪,给我母亲,连同一起采茶的村民,在夏季里饮用擦洗,可终因无水源,未能成真,只是给山添了少许伤痕。待完工那天,我们还约了一大堆同学,用塑料袋从沈金彪家里取了不少水,拎到山上,模仿大人开渠放水。一群人,从山坡,追着水,一路飞奔,欢呼雀跃。儿时的快乐,而今重温,虽淡了很多,却依旧记忆犹新。

  泥渠里,这时竟还现出一条红蚯蚓,不由想起写《浮生六记》的沈复,学他的样观物,别有一番滋味。只见它从泥中爬出,趟过急水,如一头巨兽,能土遁潜水,横跨着江河,过江去。这时,拿大塑料袋当雨披的我,渐感背越来越凉,才发现水顺着伞沿,不停落在我身上,像一条饿了三年的恶犬,见了肥美的食物,淌下的哈喇子。湿衣的水,仿佛得了灵性,长了脑袋,竟顺着衣上纤维,像打通的血管,一点点蔓延开去,不一会,衣服裤子全湿了,好在出门时带了很多塑料袋,贵重物品全套了起来。

  如此,在风雨中硬熬了半个多小时,见雨渐小,几人一商议,决定火速下山。唯一的一把伞,女士优先,更别说是老姐带来的。姐夫和老姐脚穿运动鞋,在满是泥浆和流水的山道,不停寻找落脚点。而我虽穿着雨靴,头戴大塑料袋,却也好不到哪去!这该死的雨靴没鞋垫,且那天我没穿袜子,里面还进了不少泥沙和小石子,靠大石处倒了几次,也没倒干净,只能硬忍着疼,一瘸一拐地下山去。这时天黑如墨,山道荒寂,偶路过墓穴,且是裸露的,三人竞走一般,没了团队精神,你追我赶,唯恐落于人后,更怕落下好大一段距离。路上想起淋雨一事,大多在儿时,特别读小学时,天突然下雨,忘带了雨具。淋得这么酣畅淋漓,好多年没体会过,偶尔为之,也是人生一趣。

  这讨人厌的梅雨季,江南人啥都可以忍,唯一不能忍的,是将杨梅全打落塌了,还没吃够,却落市了。也不知这梅雨季,是不是土地公公派来的,也想多讨几个落地杨梅吃吃。反正宁波人的杨梅,不是吃完的,受尽了风雨的欺凌,大多喂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