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纪念浙东抗日根据地领导机构进驻洪魏80周年暨洪魏革命纪念馆展陈提升开馆的日子。消息并非来自官方渠道,更无官方邀请,我还是想去看看。
清晨,我把外孙送入学校,便驱车前往掌起镇洪魏村。一路上小雨淅淅沥沥,国道慈甬段轿车货车密集。紧赶慢赶一个多小时,最终车停在村前高路墩下停车场。纪念馆设在洪家祠堂,首次开馆于2017年。在展陈提升之前的几年里,我独自或陪同战友、朋友前来参观已不下十次。今天,祠堂门口聚集着一众上了年纪的村民,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我撑着伞走近,就听到一人说:“来了来了!”众人全扭头看向了我。他们大多认识我,我却叫不上他们的名字。一个直冲着我说:“你少了厕所!”一个马上打断:“厕所有的!”我即刻明白了他们在讨论什么。另一个对我说:“少一棵白枣树。”我说:“有的,浅绿色的那棵就是!但我走的那年已枯死了。”又一个说:“天井中央少了棵香泡树。”我说:“那是我走了以后才种的,我没见着。”马上有人附和道:“是的是的,后来种的!”满耳爽直的乡音亲切无比,我像回到了无邪的童年,与小伙伴们进行着无谓的争论。山里汉子说话直着嗓子,有“吼”的特点,高亢、洪亮、粗犷,间有短促和悠长,像草原上的歌。于是我又一次入乡随俗了,直着嗓子说:“那时的四棵树一棵不少,溪边两棵,樟树和沙朴树,沙朴树叶是擦锡器的好材料。模型尺寸比例也不会有错,1:100,原址是芳大哥和我一起量的。”我顿了一顿,又自诩地高声说:“有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学校?那时,我可常在学校里住的!”众人皆笑着认服。
进入大门,壮实带有乡村土气的洪达迎了上来,他叫了我一声“邵老师”,说:“我带你去看看模型摆放的地方吧。”他是这里的讲解员,开馆的信息就是他微信我的。我与他相识大约在五年前,那年,《慈溪日报》以《古村落的红色收藏家》为题报道了他的事迹。与洪魏相关的消息,我一向很关注,便细细读来,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收藏的一份解放前《慈北(观城)区支部、党员及分布概况》的历史资料,填补了党史空白,介绍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洪荣天,1944年—1945年任(洪魏)书记。”我很清楚洪荣天的名字是错误的,可以是“荣夫”“荣富”或“荣甫”,是同一个人不同场合不同时期的名字写法,却不能是“荣天”,因为不存在“荣天”这样一个人。很大可能是记者的笔误或刊误,但我更想知道他的这份资料是否货真价实。于是,我打听到洪达的住址,专程登门拜访了他。他的家在青山北面高路墩,这里曾是儿时的我放羊割草常处之地,现在已是一片密匝匝民居。他的屋内到处堆放着地方民俗老物件,在被严重挤压的人居活动空间里,弥漫着让视觉和嗅觉都能感受到的浓浓的时光霉味。当我说明来意,他小心地翻出那份油印泛黄的资料,郑重地递给我说:“资料没错,不知怎么他们弄错了,我也没注意到。”他见我也关注当地红色文化,临走时送给我一本纪念郑侠虎烈士的《侠骨丹心》。后来,我在参与慈溪教育博物馆筹建工作期间,为征集教育文物,与洪达又有几次接触,并加了微信。在他近三十年的收藏生涯里,积淀了不少中国近代史知识,对“三五支队”和“宁波帮”先期达人的史料尤为丰厚熟稔。他不是个乖巧圆滑的人,待人处事有时会表现出不合时宜的执着。民间收藏大多是殷实之家的游戏,或许正是这份执着,支承了他在收藏中讨生活的压力,在物欲世界中保持着一份可贵的清朗。他看上去方脸大耳,秃额高耸,却是个70后。我是1970年离开洪魏的,很好奇他是谁的儿子?了解一个人,从问询溯源父辈开始,是许多文化人的习惯,也是延续久远的乡野俚俗。没想到他竟是我所熟悉的一个老大哥之后!他生父是洪魏村最后的猎人,很有些脾气,对我却极为和善包容。在一次械斗中,他的生命以悲剧谢幕!他没什么文化和眼界,或许一辈子没远离过洪魏这片山水。是个莽汉,然而又深受民间传统道德观的影响,在特殊的年代里被误导,以致盲目践行他自以为是的“忠义仁勇”的道德标准,是愚昧,也是纯朴的本性。洪达的脾性似乎有一点父辈执拗性格的痕迹,但毕竟是一代新人,有个全新的面貌。他自述有工、农、兵的经历,爱读书,热爱收藏,热爱红色宣讲。据说,凭借收藏中积累的对村史、镇史、三北抗战史全方位的了解,以及对当地风土人情的深刻理解,他的讲解能做到实物与史实及现实密切结合,流畅生动,答疑举例,更是信手拈来,颇受参观者好评。灵魂的一半是学识,另一半是支撑风骨的涵养。洪达的物质生活或许还并不富裕,但比他父辈强太多了!
从摆放模型的陈列室出来,前进大厅已集聚不少领导、来宾在相互交谈。其间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刚想叫出他的名字,却已然忘怀。这是久离职场的疏远,也是步入老境的窘态。我不得不询问身旁的村主任:“他是——?”“会长。”主任回道。我恍然如梦中醒来,他是我所敬重的一位教育界前辈的东床半子,而我与这位前辈的一家子多有交集,他当然也是熟人。我快步迎上前去,他见到我,不无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我握住他的手,大大咧咧以洪魏人自居:“我就是这里的人啊!”说着,又牵动他的手说:“我做了个永存小学的模型放在这里,去看看?”然而,他没有移动脚步,问我:“哦,永存小学,什么大队的驻地?”语气不惊不喜,语调庄重平稳。我不由得心中一动,一边随口回答“警卫大队”,一边目扫左右,发现他的斜对面站着一位宾客,魁梧的身材,浓黑的双眉,威严却不失和善的脸,远近四周有几部手机和相机对着!“老了还冒失!”我心中暗骂自己,赶紧撒手走到一边的角落细听。果然,他在向领导和来宾介绍着当地红色资源的情况,说起洪魏的红色旧址,如数家珍。我暗自钦佩,钦佩之余我想,他熟知这里的红色旧址,却设置了一个小学生填空式的问句让我回答,恐怕“问”是虚,安抚我情绪才是实。那么,庄重平稳的语气则是暗示我他有正事,给了不能移步的理由,这大约就是成熟干部的智慧吧?而已过从心之年的我还显得这么不成熟,不仅行为冒失,那句“我就是这里的人”也是率真忘形之言,并不确切,因为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洪魏人。
旧时候,外姓人入住自然村落,村民视为“飞来麻雀”,这是姓氏宗族集居千百年形成的观念。1960年夏,我就是这样的一只小麻雀飞落在掌起镇洪魏古村洪家。那年,我始龀,在这里开蒙,并与农家孩子一起玩耍,一样放羊、割草、砍柴、摸泥鳅,还学做工匠百艺、家务女红——刺绣不输巧手姑娘!对了,每到农忙假还必定参加生产队田间劳动,拔秧、插秧、割稻,以填满学校下发的劳动记录表。小学毕业,学校停课,无学可上,于是筛沙、拉车、撑船攒钱。十六岁起,还热衷于练功习武……十年时光里,我遍踏洪魏的山山水水、阡陌小巷,离开时正值青葱少年,一晃已近一甲子!在我的记忆中,洪魏山清水秀,清丽、古朴而幽静,像不施粉黛胭脂的古装美少女;连片的老屋豪宅,密布的旧址遗存,像久经风霜的饱学之士,满腹经纶和亲历的红色记忆;富庶的土地,古木参天,鸡犬相闻,邻里守望相助,外来人难得一见,又像是现实版的桃花源!那时的桃花源,分属两个大队,洪与魏两姓大族,分别集居在甘溪两旁,泾渭分明,形式上延续着农耕文明遗留的超稳态的治理格局。甘溪,清流潺潺,蜿蜒地穿村而过,日夜不息千百年。一方水土两姓人,如孪生双子,秉赋同构,民风纯朴,强悍又宽容。她的美丽、厚重、温情和包容,深深地印镌在我心底,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十年桑梓一生情!
然而,我在离开她时却没有一丝犹豫和不舍的眷恋之情。小小的笔记本中,稚嫩的笔迹只记录了兴奋与富有时代特征的豪情:
“什么是难忘的时刻?
飞驰的车里/背包挂在肩,
三百里行程/前进的力量/来自美好的等待。
是鹰,怎能不出巢?
蛟龙,哪能不出海?
新时代青年/志在四方/方是好汉!”
现在读来,这是一篇胜利逃亡的宣言,逃离母亲,逃离熟腻了的山山水水、阡陌巷道!三百里行程,放到现在不过咫尺之遥,可当年称得上“诗和远方”!或许因为深受红色遗风的熏陶和感召,奔赴建设兵团,符合儿时的军旅梦想;或许因为年少,尚不解桑梓的含义,认为故乡不过是地理空间的概念,是生活过的地方离开后的空洞名词,所以我走得如此洒脱和决绝。但没想到的是,我的出行,在浑然不觉中,携带了一颗乡情的种子。“此心安处是吾乡”,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没有“故乡容不下肉身,他乡留不住灵魂”的乡愁忧伤的煎熬,但童年少年时期的记忆和情感所释放的熟悉的原素,或人、或物、或场景,还是经常无端地剪辑镶嵌在我的梦境中。距离和时间让深深潜埋的种子萌芽生长,阅历和知识的增加又助它日益丰满悠长。洪魏,是我的第二故乡,虽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驿站,但已然成为我处事选择的心理根源地,一个自我身份的象征和产地的标识!一声“我就是这里的人”也是我这一意识和情感的自然流露。
开馆仪式即将开始。高悬的“三瑞堂”匾额下设置了主席台,幕布背景呈现动感的红色,像一面巨大的飘扬着的红旗。上部会标字体醒目有力,端庄平整又不失灵动,下端两侧点缀几抹火焰般的金黄。台下整齐排列的座椅,银灰布套,背系紫色饰带,整洁而端庄。随着众人纷纷落座,我选择了后排边角的位子。环顾整个场馆,我发现除了书记、村长和一名工作人员外,我是唯一的“村民”代表,不免又生感慨。当年我所逃离的桃花源不再僻静,“浙江历史文化名村”“浙东敌后抗日根据地党政军驻地之一”的名声远播,学习参观、寻古探幽者络绎不绝,已然成为人们追寻的“诗和远方”!
会长致词,来宾发言,让我儿时零散的红色故事和记忆又一次各得其位,熨平在清晰的革命历史脉络中。浙东抗日根据地是当年全国十九块根据地之一。从1944年2月起,洪魏村逐步成为浙东抗日领导中心,担负着指挥中心、经济中心、文化中心、会议中心等重要职能。“三北洪魏是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走出低谷、实现腾飞的起点,开启了浙东抗日根据地大发展时期。”会长说。我想,这是三北洪魏之幸,也是这块土地和人民的担当!浓眉的省里领导全程脱稿演讲,他传递的是来自最高远又深接地气的声音:“革命老区是党和人民军队的根,我们永远不能忘记自己是从哪里走来的。”“我们要深入研究红色历史,讲好红色故事,用好红色资源,反哺老区,助推发展。”
隆重而简朴的开馆仪式后是参观学习纪念馆展。改造后的纪念馆已焕然一新,体现了当地镇党委和政府的深切用心。展陈内容主要分战略重心移三北、领导中心驻洪魏、走出低谷实现腾飞、1944年2至10月主要成就以及洪魏荣耀等五个部分。丰富的历史图片、实物和多样化的展示手段,生动地展示浙东新四军游击纵队转移至三北的艰难历程及其重要历史意义。讲解员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讲解流畅,声音也好听,看得出她做足了功课。洪达的“歇业”,大约碍于他的“形象工程”。“她研究生学历。”洪达介绍说,落寞中展现胸怀。
听了一会儿,我独自前赶,到“洪魏荣耀”展区观看。展室朝南位陈列着浙东区党委和新四军游击纵队一众主要领导和将领的照片,烽火岁月里,他们都在洪魏战斗生活过,白漆间、桂花门头、大夫第、西墙门大屋等都存有他们办公和生活的旧址。展室东侧陈列的是洪魏当地抗日志士的照片,每一位在生前我几乎都认识,或多或少有过接触,有的还一起亲密生活过,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但当时对他们的事迹并不十分清楚,感觉他们都是洪魏人当中的普通一员,普通得像洪魏大地上的一抔土。所以,在外来宾客眼里,这一帧帧或许只是令人肃然的英雄的照片,但在我眼里他们却是正真的英雄,更是气韵生动、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遗憾的是,调香姆妈只在文字介绍中提到,却没把她的照片放上去。她去世时,我在外地,没能送她最后一程。“做七”时,孝帏已撤,祭台尚在,对着她慈祥的遗像,我伏地三叩头。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参观讲解还在继续,我悄悄走向馆外。门外村民已散去,空无一人,但东侧的小店还开着门。我依稀记得小个子的店主人姓葛,一进门,他便自我介绍:“我是你母亲的学生,你家的阁楼我上去过。”他指的是在祠堂边上的我家租过屋。我问他年庚,他仅小我一岁。一切是那么的清晰,又是那么的遥远!
故乡是一条悠长的河,从远古流来,留下了商周聚落遗址、战国石室墓、秦汉港埠、宋代古桥及明清豪宅等古迹,还有“王霸园、花园、十门里”等具有豪门霸气又烟火味十足的地名,留存在寥无人迹修篁森森的幽谷和草木葳蕤的坡地里。地域文化研究者说,两汉魏晋时期,这里是波浪直拍山脚的滨海胜地,门阀豪强可能曾建庄园、园林或别墅于此。如果说这一切能拼凑出洪魏村源流久远、沧桑巨变、向海而生的历史画卷,令人动容,那么到了近代,洪与魏两姓族人耕读传家,名人辈出,在商界文化界增添许多传奇佳话,引人瞩目。抗战时期,烽火岁月的军民情谊,可歌可泣的战斗故事和英雄们洒下的热血,又为古村植入了红色基因。如今,一座高耸而醒目的红色火炬型村标,镶嵌着“浙东红村”四字,矗立在村口,熠熠生辉,象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引领古村新农村建设。特色农业取代了大田里水稻与紫云英一成不变的轮换,杨梅、葡萄基地超越了山岭竹木柴火的出产。原本我熟悉得闭着眼睛也能穿行其中的小小的古朴村落,已向四周扩张延展。新增的厂房和民居,东接乌山,西联野猫弄,北贴快船江,南跃高路墩(横筋线),与郁郁青山亲密牵手。坑坑洼洼遍地鹅卵砾石的甘溪滩,建起了农贸市场,新村别墅群溯溪连绵而上,直探山谷深处。僻静的土地尚犹处闹市,千年巨枫被包裹在庭院之中,不变的唯有群山的厚重和绿色!古色、红色和绿色,构成了如今洪魏村的特色,喜迎新时代的风口!
我缓步走向停车场,如漫步在过往与现实不断切换变幻的多彩梦境中,不想醒来也不舍离去。然而,淌淌流水抽足再入,已非前水,我已回不去了。用秃笔打捞记忆、打捞童年、打捞过往,在网络催生的“后教”时代里是否还有价值?还有生存的空间?
感恩不需要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