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佶
新旧世纪之交,一个少年,高二肄业,携着行囊踏上省际公路,开始独自单飞,谋生,寻梦。如今,所谓的新世纪快四分之一过去了,少年已跨越到了中年。出了一本够厚的书,书分八卷,三十一万七千字,叫《轻舟已过》。
好一个《轻舟已过》!
敢于闯荡的少年。从武汉到成都重庆再到威海,几年辗转,押车、广告、机修、清欠,各个行当,随访踏看祖国山河,见世面,增阅历,挥洒青春,从懵懂莽撞到历练成熟安妥。
尤爱读第七卷《那些消失的云》。
“我的旅程,就这样盲目而充满意外地开始了。”期间,遇人无数。这就是阅历吧。
第一次喝啤酒,第一次远行,第一次坐那么远的火车,唯一一次拍完一个胶卷的照片。青春多好啊,有那么多第一次。
“我的父亲,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北至哈尔滨,南到海南。读书的时候,我最好的是地理。我那时的理想,就是每天醒在陌生的城市。”
如愿以偿,自然真实,不粉饰。高中时和老师的糗事,台球小赌,口角打架,在青岛输掉了出差的钱,年少轻狂。那些消失的云,那些消失的伙伴。最近听到马未都七十岁的一番话可为注脚:年轻没有荒唐过枉为年轻。“在世纪交替的那几年,我行了万里路,沿途所遇,构成了青春最靓丽的画卷。”
《28年后的同学会》,那是他的乡村小学。学校在同学会之前刚刚拆了。他记忆中学校的布局总算填补了缺憾。“学校的旁边有河,那时是我们的快乐所在。河的前面是农田,河上有时还会有船。”《单车少年》已预演了往后的旅程。三个同届生,分属三个班级,回家途中相识,从此相约单车,友情滋长,没有过从甚密的关系,“只是我们都不会忘记对方”。想起周志文的《同学少年》,这本散文集是我推荐给他的,他也成了周志文散文的拥趸。“文字是素颜无妆的,淡到极致,有苦涩味,极为耐品”,这是评论家张瑞芬评价周志文散文的,拿来说水若兄的这类叙旧正恰当。苦涩之于甜腻总要胜出些许,而我们周遭的所谓散文已经被甜腻充斥倒了胃口。
“那时的岁月,已经镀上金黄色。”也不讳言曾经的贫穷和困顿。特别难忘的是《过年》和《我的大姨夫》。这两篇相关,是作者清贫的童年。从大姨父家借来二十块钱就能过一个有油豆腐飘香的年。几十年的人生旅途,不少人中途退场,半道中殂,这里有他的同事、伙伴、师兄师弟,痛定思痛,痛惜更知爱惜往后的人生。如今看来,“很多的得失总是不能由人,满桌的剩菜,与油里翻滚的油炸豆腐,哪一样更让人感觉幸福呢?”“用最素朴的语言说曾经,像一个孩童般捧起碎裂四散的记忆拼图,茫然四顾。”落笔平凡,读了触动心弦,我想那是文字朴素而情怀深潜的力量吧。作者不自觉中营造的氛围想必会捕获读者的心,自然和他的心绪发生共振。我想这是底色。有这样底色的人,在如今美酒、美食、美景面前应该是清醒有度的。在过多的交际应酬中,作者会自省,突围出来,但求自适。
平生所好,旅游、阅读、电影。没有阅历和阅读,就没有写作,也就不会有这本书。爱形而上的思考,对人生的、对友谊的思考尤多。“主动请缨,押车一千公里去看朋友。”朋友是他生命的重要构成。写朋友,感慨良多,可以一论再论。他是活在朋友中间的人。
世纪初到了威海荣成。荣成视做第二故乡。“饺子都是现包的,新鲜的荠菜与猪肉,与面粉合作,配上蒜瓣密集的老陈醋,那是老荣成的味道。”作者对荣成特别有感情,特成一辑。他几番看日出,“阳光开始刺眼,在海面与沙滩射下一道光线。它已是少年郎,元气满满,期待满满。初来此地,我也是这样的年纪,年少轻狂,壮志满怀。那样的时光,转瞬即逝。”
在荣成,他有一批朋友。“这些朋友,我们没有任何生意往来,但每次,他们都热情招待我。”“生意、买卖都不在了,我们只剩下了感情。”“青春、激情都不在了,我们只剩下了彼此。”“爱上一座城,因为那里的人。”我们是近十年的朋友,同肖马,他虽小我一轮,阅历深过我不知几何,视他若兄长。疫情前一年托他的福我曾有威海荣成之行,见证了荣成人的热情好客和诚挚友情,连我也感同身受。作者不仅于荣成,每次出游,不单看景,也看重所遇的人,旅伴、导游、服务生。他是一个重情的人,虽然经商。商人重利轻别离?No.
这是一个怀揣文学梦的少年。阅读,锻炼了思想,也锻炼了语言、文字。中学参加文学社,《风铃》从期待到不期然而然,走出校门之后,终于在省刊《少男少女》发表了,拿到了样刊和五十元稿费,这应该是十八周岁最称心如意的事了,也是少年给远方父亲的慰藉吧。在雅安一个广场的旧书摊,一个少年在昏黄的灯光下买了上下册的《散文精选》,书不在了,书的内容他还记得。他的文学爱好和如今这本书都和少年的文学梦白日梦青春梦息息相关。“江河湖海,万里征程,他怀着一种单纯而伟大的激情。”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其人阳刚与阴柔敏感细腻兼有。笔头快,有感便着笔成文,写成“美篇”。
长年的阅读,在语言上浸润了古文的熏陶,潜滋暗长。
有了文气,不妨再来点谐趣。散文是要有点风趣的。
写了不少“随笔”,难免跑题,要收得住。泛泛的“道理”还是少讲,尤其不可板着脸说。
他,早已不是那个轻狂的少年。彬彬有礼,笑容可掬。酒太上头,不如喝茶。如今常愿抽身繁碎,不为物役牢笼,业余读书健身旅游,四十不惑,轻身如燕。蓦然回首,轻舟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