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位在医学、摄影与考古领域自如穿梭的跨界奇才，在千年文明的星空中绽放异彩；他是现代古陶瓷研究的奠基人，首开窑址田野考古之先河；他是中国摄影艺术的先驱，以摄影记录中华大地历史文物。他就是“中国古陶瓷研究之父”、越窑秘色瓷文化复兴的先驱者——陈万里。1935年的5月15日，陈万里来到余姚上林湖（今属慈溪市）探寻越窑秘色瓷。2025年5月15日，“纪念陈万里先生访上林湖越窑遗址九十周年特展”在慈溪市图书馆开展，本次展览由慈溪市委宣传部、市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主办，慈溪越窑秘色瓷文化促进会、市图书馆承办，通过“寻秘·上林湖”“立言·青瓷志”“鉴影·人生路”“传薪·越窑火”四大篇章，展览通过历史图文、摄影海报和纹饰国画等多种形式，追溯致敬先生以实证精神解秘越窑秘色瓷的学术历程和卓越贡献。该展览将持续至7月2日。
传奇大师陈万里
陈万里，本名鹏，字万里，取“鹏程万里”之意，1892年5月14日出生于江苏省吴县（现苏州市吴中区）。1923年冬时任北京大学校医的陈万里联合刘半农等人组织成立中国第一个摄影艺术团体“艺术写真研究会”（后改名为“光社”），并在次年6月在北京中山公园举行了中国艺术摄影史上的首次展览。1924年冬天，陈万里受邀参加清室善后委员会担任摄影任务，成为最早进入故宫拍照的摄影人士。1925年5月，陈万里赴敦煌莫高窟拍摄壁画，成为第一个拍摄敦煌壁画的中国摄影家。?1926年9月?受聘为?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考古学导师兼造型部干事，与鲁迅、林语堂等人为同事。1931年筹建浙江省立医院（今浙江省中医院前身）并兼任第一任院长。1940年的抗战烽火中，陈万里担任新组建的浙江省卫生处处长一职，抗战时他冲到“鼠疫”第一线，与日寇细菌战作斗争。从1949年11月起直至1969年3月，一直在故宫博物院工作，曾任古物部代理主任、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研究馆员。1935年来上林湖时，陈万里的工作身份是浙江省民政厅主管卫生行政事业的第五科负责人，于是有了陈万里《余姚上林湖访古记》的日记中所记“本日午前在甬参加夏季卫生运动大会……”。早在千余年前，陈万里的苏州同乡、唐代诗人陆龟蒙留下一首《秘色越器》——“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这成为中国历史上关于“越窑”与“秘色瓷”的最早文献记载。1935年，当陈万里伫立上林湖畔，低吟着这句千年诗行，俯身拾起第一片青瓷残片时，他推断此处即为陆龟蒙所吟诵的秘色越器的故乡，从此开启了他的越窑秘色瓷研究之路，与上林湖结下了跨越时空的不解之缘。
瓷艺圣地上林湖
慈溪上林湖越窑遗址是我国现存青瓷窑址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烧造时间最长的青瓷窑址群，被誉为世界最大的“露天青瓷博物馆”，不仅是唐宋时期越窑的中心窑场，也是唐、五代至北宋时期全国的窑业中心，于2006年、2012年两次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上林湖后司岙秘色瓷遗址是晚唐五代时期秘色瓷的原产地，获评“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早在20世纪30年代初至40年代初，为了研究龙泉窑和越窑青瓷，陈万里先生曾“八去龙泉、七访绍兴”。1935年陈万里第一次到上林湖寻找越窑秘色瓷时，感慨上林湖“风景之佳，实不让杭州之西子湖也”“异日有暇，愿作十日勾留，庶不负此湖山也”，这位未来的瓷学泰斗彼时对上林湖由衷的喜爱，给予高度赞誉。针对当时民间古董商私自挖掘买卖瓷片的现象，他呼吁“自然最妥善之方法，由公家或学术团体试为科学的发掘，一切物品搜集之，为上林湖越器博物馆之准备，其由私自采掘者，应绝对禁止之，惟兹事之倡导与办理至不易”。1954年冬，陈万里又以故宫博物院研究员身份专程第二次来上林湖调查越窑遗址。1957年，上林湖改建水库时由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组织人员对上林湖等地实地开展较大规模考古调查。1958年，陈万里撰文写道，“上林湖窑址中所发见的碎片，早已宣传中外。”1988年，上林湖越窑遗址成为慈溪市首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上林湖越窑博物馆”建成开放，陈万里先生当年倡议的上林湖越器博物馆建议成为现实，如今它已成为“上林湖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慈溪而言，陈万里最耀眼的身份标签是考古学意义上的上林湖越窑遗址中国首位发现者和考古调查第一人、越窑秘色瓷文化复兴的先驱者。
第一重贡献：
重铸青瓷文明史之灯塔
陈万里最先揭示唐代越窑的面目。北京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李辉柄在《陈万里陶瓷考古文集》里谈到，“越窑瓷器在唐代文献中均有一些记载，但在三十年代初期，唐代的越窑是怎样？谁也不能予以肯定的答复，陈万里先生在《唐代越器专集引言》中，第一次作出了回答。”陈万里在日记中记载，“前年（1934年）在慈溪鸣鹤场出了一块长庆三年（823年）的瓷墓志，从此可以考定上林湖方面的造瓷的年代，至少可以看出长庆那时候出品的样子，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陈万里在探访上林湖越窑遗址后的当月，1935年5月的《越风》杂志创刊号《越器之史的研究》一文宣告了先生正式开启了越窑的研究。1954年陈万里所作的《再谈越器》首次将越窑的时代上推至秦汉。在上世纪30年代之前，“浙江青瓷即龙泉青瓷”的单一论断遮蔽了越窑的璀璨光芒，他在《瓷器与浙江》《中国青瓷史略》中掷地有声的论断，将越窑重新推回中国陶瓷史的中心舞台，纵贯千年的青瓷文明史因陈万里的研究而得以贯通。
第二重贡献：
提供城市青瓷名片之支撑
青瓷文化被视为慈溪地域文化之宝，城市精神之根。陈万里的考古调查激活了千年青瓷文化基因，为慈溪确立“唐宋秘色瓷都”“中国青瓷文化重要发祥地”“海上陶瓷之路始发地”“皇室御用秘色瓷原产地”四大城市青瓷文化金名片提供了早期学术支撑基础。1946年出版的《瓷器与浙江》中，陈万里率先科学论证了浙江瓷器以及上林湖越窑的历史地位，明确提出“上林湖是一个为中国青瓷奠定基础的重要的窑地”，将这片土地提升至青瓷文明源头的高度。陈万里很早就关注到海外陶瓷学者关于埃及福斯塔特、波斯萨马拉以及印度等地越窑残片出土的国际研究成果，1956年他的系统性专著《中国青瓷史略》更是专门梳理一个篇章《青瓷的对外输出》，初步勾勒出从明州港等重要港口出发形成的青瓷出口贸易网络。陈万里在《越器之史的研究》一文中，曾专门探讨了钱氏吴越国入贡北宋中央王朝秘色瓷的历史，此后他还专门撰文《越窑与秘色瓷》，提出“秘色为烧造进御物品的越窑”“因置官监窑所烧造的御用越器，自然会精益求精，颜色与式样，一定更会与民间所用的大不相同。唯其如此，这一种进御的青色，不能与一般民间所用的相比拟，就给它一个秘色的名称。”
第三重贡献：
开辟越窑纹饰鉴赏之艺术
著名作家、教育家叶圣陶评价“陈万里先生富于艺术天才，文艺、戏剧、绘画、书法，他没有一项不笃好，也没有一项不竭思尽力去擎摩”。陈万里的艺术趣味，在越器研究上表现最明显的就是他最早对越窑纹饰给予充分关注，1937年出版的《越器图录》是世界首部越窑纹饰专著，陈万里以摄影与美术绘图相结合的方式记录古瓷纹饰，图录中的瓷片主要来源于上林湖越窑遗址。1955年《文物参考资料》第8期发表了陈万里《最近调查古代窑址所见》，先生在对上林湖西岸捡到的一个瓷片纹饰自述道，“这是我从前搜集上林湖碎片编印《越器图录》时所未曾见到的。”陈万里在《越器图录》中写道，“（越器）图案花纹之复杂，就中国瓷器发展史上说，我可以断定是一种空前的制作。”
陈万里的挚友、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罗常培说“万里永远在趣味中生活着的”，这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东西方文化相贯通的一代大师与跨界奇才，他以考古学家的手拂去秘色越器的时光尘埃，以艺术家的趣味之眼发现越窑纹饰的美学基因，最终以文化研究者的匠心将千年青瓷文明基因植入近现代土壤，化为滋养当代与未来的文脉溪流。站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我们敬意回望陈万里先生筚路蓝缕身影，这位越窑秘色瓷文化复兴的先驱者，至今仍映照着青瓷传承的薪火之路。新时代我们应继承弘扬陈万里先生的精神和文化遗产，推动上林湖越窑秘色瓷文化在文化强国大背景中实现秘色重光，以活化传承续写“九秋风露越窑开”的东方诗意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