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是个文化大市,有众多文化资源,如围垦文化、移民文化、青瓷文化、慈孝文化,以及制盐文化、农耕文化、商贸文化、徐福文化、抗倭文化、红色文化等等。
在这异彩纷呈的慈溪文化中,有一较为清晰的趋向,即海洋文明对地域文化的肇始、流布、衍化、发展有着深刻的影响,海洋情结绵长。可以说,海洋是慈溪历史的入口,蔚蓝是慈溪文化的底色。
一
历史从哪里开始,文化就从哪里延伸。在慈溪历史源流中,有吴越文化的光影,更有海洋文化的底蕴。
慈溪地处浙东,古属越国,从井头山文化、河姆渡文化以及吴越文化一路走来,历数千年而形影不离,自然脉动着吴越文化及浙东文化基因。这是毋庸置疑的。
吴越地阔,浙东天宽,各处自然背景、历史禀赋、人文向度不尽相同。慈溪现境,称之“三北”,南枕翠屏山,北濒杭州湾,境地由海而生,产业凭海而兴,当地居民探索海洋、经略海洋的步子从未消停过,沧海桑田的标识和海洋文化的印记随处可见。我市当代学者周乃复先生曾说过一句很有见地的话:“慈溪文化,是在翠屏山下涛声浪影中成长起来的……”
三北居民与海洋互动中,形成了一种特有的海洋文化心态与海洋文化传统,默化在人们意识里,潜移在人们行为中,沉浸在慈溪地域文化内。
二
慈溪向海而生,无处不曾是海,无处不曾濒海。
三北平原上的每一寸土地,原来都在“翠屏山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的波涛之下。我们只要拨开海相沉积的淤泥,就能听到历史缝隙里来自千百年前的潮起潮落声。
史书记载,约2亿年前,慈溪现境已隆起成陆,经地壳构造运动和间歇性火山喷发,地表发生皱褶、断裂和火成岩体侵入,形成了南为丘陵山区、北为零星孤丘、南高北低的倾斜式地貌骨架。后来,经历了几次大规模的海浸、海退,境内或为浅海,或为陆地,或为泽国。2500年前最后一次海退后,南部丘陵完全裸露,山麓下成为沼泽、海涂。在杭州湾涌潮动力作用下,滩涂淤涨,当地先民因势利导,构成了一条由山坡和土塘组成的锯齿状海岸线。
海塘,是慈溪围垦文化中最具象的形态。秦汉以来的2000多年中,三北居民直面大海,寸土斗汗,在滩涂上筑起了一条又一条直堤横塘,陆域母腹般地向北隆起,长出了一个近1000平方公里的三北半岛。国内著名历史地理学家陈桥驿先生曾形象地说:“慈溪有个海塘博物馆,是个三北半岛形成的博物馆……”
我们脚下无垠的褐土,是大海对慈溪人慷慨的恩赐,而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则是慈溪人对大海务实的回报。
三
海洋,给了慈溪人一个又一个生计,一次又一次生机。
2024年3月,在横河湾山考古发掘中,出土了一枚战国时期批量化生产的青铜鱼钩,这表明翠屏山下先民,早就靠海吃海了。随着岸线不时北移,滩涂上捡拾螺蛤、潮海中捕捞鱼蟹的生动场景从未间断过,张网、流网、串网、打网拖网、跳网和拉钓、延绳钓等捕捞方式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可以说,在三北海边长大的前辈们,个个都有“拷海”的履历,有的村子说成“全民能渔”也不为夸张。海洋捕捞的上下游产业也不少,如造船业、织网业、制钩业,和海产品养殖业、加工业、贩运业……
三北外海,有宁波通往金山、钱塘通往定海等几条古海道,有些人置有沙船、福船、鸟船、卤蛋船、白膀船及张网船,从事海上运输业。
海水煎盐、晒盐,是典型的海洋文明成果。当地制盐业始于唐朝,一直持续至当代,素有“浙江盐仓”之称。宋时,现境设了石堰、鸣鹤、龙头三个盐场,海边灶舍比邻,卤田连片,产量占了全浙的三分之二。晚清以来,庵东盐区一枝独秀,为全国三大盐场之一。制盐业的发展,利于国计民生,也促进了当地的商贸繁荣和人口集聚,成了当时经济社会发展的引擎之一。
明初,大古塘全境贯连,陆域加速北扩,灶地涂老地淡,盐场移至塘外,原来的盐田大多改造成棉地,如此周而复始,嬗递北进。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慈溪现境一直保持着“二白”(盐、棉花)优势,视为支柱产业。
进入21世纪后,人们不再晒盐和种棉花了,在新围的涂地上创办了国家级、省级两个经济开发区,打造先进制造业基地,为慈溪经济发展走在全省、全国前列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慈溪大地上出现的一个又一个奇迹,成因良多,最为突出也最有特色的要数海洋资源的支撑作用了。
四
慈溪移民,与海有缘。
最后一次大规模海浸中,当地原住民消失了。海水退后,附近越人和一批批外来者,相继在这方滨海“处女地”安家。从这个意义上说,如今的三北人,都是移民或移民的后裔。
早期居民,依山而居,枕海而眠,多以渔猎、垦殖为生。秦汉时,沿山一带次第成陆,灵绪任氏、杜湖虞氏、陈山严氏等族人从外地迁入三北,耕读传家,出了严子陵、虞世南、任奕等好些名人。陆域北扩后,较大一部分移民居于人口稀少的海边,苦度光阴。据余姚沙墅(今属慈溪市浒山街道)《施氏宗谱》载:“(迁始祖)居近海滨,非培棉为业,即蜃蛤营生。”坎墩《姚氏宗谱》中,也有“世祖来坎,先为海渔”的记录。
盐业兴起以及新围涂地的不断增加,为大量外来劳动力提供了图生存、求发展的广阔空间。人们多在海塘边集聚,形成村落,如大古塘两侧一个接着一个的村庄,坎塘上的“十里长街”等。明初,朝廷在三北沿海设置了观海卫和龙山所、三山所,调来了福建等地数千军士屯戍,他们子承父业,扎根三北,卫所撤销后就地转为民籍。
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安徽、四川、江西、贵州、河南等省人员大量进入慈溪,其中一部分投身于与海相关的行业中。
一拨拨移民,怀揣不同地域背景和不同特色文化,在这片“沧桑”之地各赋其能,各展风姿,成就了慈溪“四大文化”之一的移民文化。
五
大海舟楫,架起了慈溪对外文化、经济交往的桥梁。
徐福东渡,是一次有深远意义的对外文化传播活动。相传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徐福带着3000名童男童女和众多卫士工匠从慈溪达蓬山下启航,在日本九州佐贺一带登陆,自立为王。当时日本社会的文明程度较低,徐福和随行者向当地原住民传授文化知识和锻冶、农耕、纺织、治病等技艺,引导他们从愚昧走向智慧。日本民众尊徐福为“神”,颂之于口,祀之于庙。日本徐福研究会会长仲田玄说“徐福是日本民族之开国始祖”,日本前首相羽田孜两次来达蓬山寻根,声称自己是徐福的后人。
如果说,徐福东渡把中华文明传到了日本,那么,三国赤乌年间(238—256年)跨海而来的印度高僧那罗延,则把印度佛教带到了三北。当时,慈溪现境还没有佛寺,那罗延登陆后看上了五磊山这方净土,结庐讲经,开了外来僧人来浙江交流佛教文化的先河,也带动了当地佛教的兴起。
慈溪也是“海丝之路”的一个起始点。自汉至宋,上林湖一带越窑成群,炉火不绝,所产青瓷器物超尘脱俗,不仅上贡朝廷,下供庶民,还作为大宗外贸商品,经“海丝之路”运往朝鲜、日本和东南亚、南亚、西亚及非洲等60多个国家。那一船船、一款款上林青瓷,以无所匹敌的魅力让世界见识了中华文明的真谛和伟大,China(瓷器的英文表达)一词,也成了中华民族的代名词。
当地的海关、海港建设,也有好些可圈可点之处。光绪《慈溪县志》载:“明代以前,自镇海沿海而西接慈溪余姚界,外国洋舶随处可停泊登岸……”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朝廷设立“浙海关”,全省附设口址17处,当地古窑、邱洋两处口岸名列其中,可见三北地区当时海上贸易的繁盛景况。民国期间,上海商界领袖虞洽卿创办了“三北轮埠公司”,在三北老家建造龙山码头,经营上海、宁波、舟山、天津及南洋等地海上航线,棉花、大豆等三北特产大量销往外地。
2008年5月,杭州湾跨海大桥通车,天堑成了通途。2023年,通苏嘉甬高铁杭州湾跨海大桥开建,慈溪战略地位进一步凸显。新一轮《宁波舟山港总体规划》也修编完成,新增了一个慈溪杭州湾港区,“大桥时代”开始走向“湾区时代”。
六
三北面海,地处要冲,在抗御外侮的历史坐标上,亮点多多。
宋代后,倭寇侵扰浙东,杀人越货。明初,朝廷在三北沿海设置一卫两所,驻军防守。嘉靖年间,倭寇尤为猖獗,不时在三北一带偷渡登陆,洗劫村镇。当地军民同仇敌忾,奋起抗击,在岸边和海上打了数十次大仗,平息了倭患。戚继光等爱国将士浴血奋战的传奇故事,和当地百姓“南山三十六岙,后海七十二灶,要人随多随少,要打随迟随早”的豪言壮语都传了下来,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五月,鸦片战争爆发,次月英军攻占定海。八月二十日,英舰“风鸢”号在三北胜山头洋面陷沙搁浅,舰长道格拉斯等5人乘救生艇逃走,其余24名英军强夺过往盐船登岸,至胜山头村大肆剽掠。翌日,三山司巡检李凝宇会同士人沈贞率数百壮士前往围剿,上千渔民、盐民、农民手持铁耙、木棍一路相随,四面围堵,当场击毙顽抗者1人,生擒23人。二十三日,舰长道格拉斯等5人所乘小艇漂回三北沿海,被当地盐民诱入内河,全部擒获。胜山之战比广州三元里抗英还要早八个月,在东南沿海人民抗击外来侵略者的历史上写上了光辉一页。
1941年4月,日寇侵占浙东,三北沦陷。我党领导的浦东人民武装和新四军指战员1000余人,先后分批渡海进入三北,与当地党组织一起,发动群众,开展敌后抗日游击战争。抗日武装不仅在平原上、山地中歼击敌人,还组建了海防中队、大队,打了大大小小30余次海战,重创了日军在海上的嚣张气焰;同时,又开辟了三北至浦东、苏北海上红色交通线,运送抗日人员和物资,古窑浦及高背浦、段头湾等好些口岸,成了浙东敌后抗日根据地的“海上门户”。
三北海边的刀光剑影早已凌空而去,喋血壮士亦渐行渐远,可一道道固守家园的山海屏障,仍赫然在目;一份份抗御外侮的精神遗产,也薪火相传。
七
当地的民间文化、民俗生态,也有许多难以磨灭的海洋记忆。
三北一带有关海洋的传说故事、谚语俚话、民歌民谣等数量很多,流传广泛,通俗上口,老百姓喜闻乐道。就民间传说这一块来看,有太白老龙传说,徐福东渡传说,施宿、叶恒筑海塘传说,泥螺、海蜇、梅鱼、鳓鱼等海洋特产故事,带有洋、海、浦、湾、泓、塘字的地名故事等等,不胜枚举。
三北民间有敬畏大海、奉祀海神的习俗。潮海云谲波诡,变幻莫测,出海之人凶吉难卜,为了让心中少一分惶恐,生活中多一分踏实,人们就在海边建起了妈祖娘娘、胜山娘娘、晏公、潮神、张老相公等海神庙,烧香祭拜,希望得到神灵的庇佑。此外,当地渔人还有出海谢洋、船上禁忌、渔具别称等好些风俗,特色鲜明,亦与恐海、敬海的心态相关。
当地有关海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较为丰富,有20多项已列入《宁波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大观》内。除上述民间传说这部分内容外,在民间祭祀方面,有正月十六龙山“祭晏公拜龙王庙会”、二月十四沧田“祭潮神”、胜山娘娘“二月礼拜”与“三月三庙会”等祀海神活动;传统技艺方面,有海水晒盐技法,泥鳗船、拉钓钩子等渔具制作工艺,摊网牵沙蟹、金钩宕弹胡、无钩钓白蟹等捕捞技术;食品加工方面,有盐渍泥螺、红膏呛蟹、三抱鳓鱼、三矾海蜇等海鲜传统加工方法……
这些独特的民间文化,蕴含着丰富的时空信息,折射出当地古老而又不易流逝的地域风情和海洋情结。
八
慈溪人与大海互动中,崇尚自由的天性与力量的品格,形成了务实、开放、坚韧、超越和充满活力等人文特征。
众多三北“弄潮儿”击楫行舟,以小博大,勇往直前,在变幻莫测的大海深处为自己打开一片广阔天地。这种在搏击风浪中所形成的无畏、坚韧、进取的精神,历久弥新,贯穿于筑堤围涂、抗击外寇入侵、创业攻关等各个领域中,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慈溪人。
当地先人对于无边无际的大海,有一种近海求食、远海求仙的认识。对大海的恩赐,充满感激;对海上的仙境,充满憧憬。这种既现实又浪漫的认识,渐渐演绎成一种善于筑梦追梦的心态以及乐于实干苦干的品性,这在男女老少下海捡螺拾蛤和跨海大桥从构想到通车等众多场景中,皆生动地呈现了出来。
海纳百川,兼容并蓄,是海洋文化的精髓,也是慈溪精神的内涵所在。自古以来,慈溪人以海一样的胸怀,接纳了一批批来自不同生活方式、不同礼仪、不同语言的外来者,并从这些异质文化中汲取营养,融于本土文化中。同时,也迈开“溪通四海”的步子,无论从唐宋时代上林湖青瓷销往世界各地、晚清民国时期三北商帮去外埠创业,还是改革开放后民营企业外出找市场等事例中,慈溪人 “溪的性格,海的气魄”的精神境界,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九
大风泱泱,大潮滂滂。海洋,孕育了慈溪的过去,成就了慈溪的现在,也必将壮美慈溪的未来。
慈溪人由溪入海,破浪前行。蓦然回首,一条条小舢板跨越了时间的维度,成了一艘艘大轮船,正乘风驾云,飞越大洋……
如今,海洋文化发展的蓝色浪潮正在涌起。有人说,21世纪是海洋世纪,不同的海洋思维、海洋意识、海洋观念,决定着竞争的格局与成败。凡益之道,与时偕行。走在时代前列的慈溪人,坚定文化自信,当仁不让地正走向建设海洋强国的前列,在浩浩荡荡的潮流中迎接再一次崛起。
慈溪文化中的海洋情结,永远难分、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