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青
为了参加作协的一个座谈会，我收到了一本书《夕照晚晴多诗画》，是张文勤老师的散文集。相当厚的一本书，将近四百页。说实话，我最初是抱着翻一翻的心态去看这本书的，可最终竟花了几天时间把它给很仔细地读完了。掩卷沉思，发觉书中确实有很多吸引我读下去的理由。
“小兵老战士”是张文勤老师的微信名，在临时组建的参加座谈会的人员群里，这个陌生而又有特色的名称首先吸引了我，但好奇也只是一转瞬的时间。然而当我翻看此书后，才感觉到这“小”与“老”的组合，是如此巧妙地隐含了作者坎坷而丰富的一生。从他的经历中，我们随时都可以看出一个“小”来：在建筑工地做过小工，在小学当过教师，投笔从戎后当过小兵，退伍后做过工人，干过个体工商户……但正是经历了这一个个“小”的磨砺，才成就了属于张老师特有的老将风范。
这老将风范里有着“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铿锵之音。这一副四字联作为座右铭，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深深印在张老师内心深处的。
《独骑玉环行》，光看这个题目就已令人唏嘘不已，更何况，返家之路是如此的艰辛：“强劲的北风在不断增大，气温也在不断下降，和来时判若两个季节。一波波的北风有好几次简直要把人车吹翻。”这样的旅途对一位将近七十岁的老人来说，竟是“如歌旅途”，简直让人不可思议。而去新浦采风拍摄路上的那个场景更让人震撼：“后胎又瘪了！……幸亏带着个打气筒，看来只能是不断打气不断地骑行了。骑瘪了下车再打，打胖了上车再骑，就这样周而复始地一点一点往前移。火炉般的烈日悬在头顶，炎炎赤日早已把我烤得大汗淋漓，加上这一番折腾，已是筋疲力竭，狼狈不堪！”如此艰难不堪的场景在张老师的笔下，是那样的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更多经历后的内心的愉悦与自豪，不禁从内心深处发出感慨：这是时间淬炼出的定力，让艰难的问题，在“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感召下，在举重若轻间被拆解、被分化。
这老将风范里有着“贫穷不移，富贵不淫”的家风传承。这是张老师父亲耄耋之年的谆谆教诲。在《拾到重金以后》一文中，作者有这样一段对父亲的描述：“记得父亲生前年轻时在‘三五支队’管金融时，身掌成千上万的钱财，也是一身清廉决不染指半分；新中国成立后在杭州身居要职，给家里写信从不用公家的信纸，信封……”父亲的身传言教影响着下一代人，以至于张老师的哥哥在拾到重金以后，是如何迫切而又千方百计地想把钱交到失主手上。“将心比心，捡到东西还人，是最基本的道德。”这是他的哥哥在面对失主的连声道谢时由衷的回答。在《赠书》一文中，当那个把载着整整一百本书的电动三轮车奋力推上去雷达站的上山坡道口的镜头清晰地展示在我面前的时候，崇敬之心油然而生。一个人在“金钱、美女、名利、地位”的诱惑上能守得住宁静、淡泊，那是做人的本分，但用余光余热去帮助、感发他人，那是非一般人能为之的。风骨见境界，这是在功利至上的环境中展现的人格魅力。
这老将风范里渗透着丰富的阅历和广博的学识。从教师到海军，从工人到干部，从个体雕刻工商户到作协会员，无论哪一份工作，张老师都秉承着“热爱”“奋斗”的初心。从收藏古玩到学习电脑，从加入骑游队到背上摄影机，从护花使者到与动物结缘，他都玩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他有深深的“桥缘”和“船缘”，新城区里最富有诗意的“三碰桥”，横河的“七星桥”，周巷的“埋沟桥”，逍林的“勒子桥”，在他的笔下透露着时代的沧桑；那站在“河泥船”上罱河泥以及轻轻滑动“看鸭船”带着鸭群游弋觅食的场景，被他展示得趣味横生，让人陡生艳羡之情。他熟悉老街的风情，老街的能工巧匠。从锡匠到铜匠，从篾垫匠到箍桶师傅，从补缸补甏的门道到裁缝的成衣生涯……他由衷赞叹着巧匠们一双双巧手背后精密细致的工艺和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也深深懂得这一群体在专注与坚守中寻求创新与突破的自豪与艰难。因为亲自体验，张老师学习着，努力着，快乐与兴奋在他的心中进行着深度的发酵；因为深入采访，张老师了解着，感慨着，历史和现实在他的笔下进行着神秘的交融。
这老将风范里更掺和着更多的爱意柔情和人生趣味。对妻子，他总是充满着深深的牵挂。在《初识施珍》一文中，他把施珍塞给他的特殊的礼物——年糕饺，带给了妻子，作为妻子的生日礼物，想着让她交个好运。在《八哥在黎明前死去》一文中，作者因惦记着受伤的八哥而睡不着，于是蹑手蹑脚向楼下走去，为的是不吵醒睡梦中的老伴。不仅如此，对植物、小动物，他也倾注了满满的呵护之情。对于在半山坡意外发现的一朵盛开的野百合，作者的感受是“我不忍心摘下这朵洁白的花朵”，并希望它“结籽，发芽，生根，开放出更多的花朵”，美好的情愫就在这样淡淡的文字中凸显；在《巢穴倾覆以后……》一文中，面对掉进水桶的雏鸟，作者“小心翼翼地捧起雏鸟，用布头吸去雏鸟腹部的水分”，“把破葫芦稍作修正，给雏鸟做了一个新巢，又找出过年吃剩的糯米粉，加上紫苏籽粉、蛋壳粉、精肉泥等和成面团，搓成小黄豆大小的面粒，用牙签戳住送到雏鸟尖尖的嘴前……”没有满满的爱，怎么会织就那一刹那间如此精细而又完美的动作？
读张老师的文章，总会在字里行间感受人生的趣味和生活的美好：“河岸上长满剑状叶脉的茅草。春末夏初，在茅草开花前，它的顶端都会出现一节饱鼓鼓的针状花蕊，把它摘下来剥去外面包着的叶片，把露出的软软花蕊放入嘴里咀嚼，能享受到甘甜鲜嫩的野味。这就是我们平常说的‘苗子’。如不采摘它，它就会在夏天开放，白白的一束一束随风摇曳，充满诗情画意。”“小表哥拿着几张瓦片和草绳，带着我来到河埠头。小河清澈见底，飘动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清晰可见。只见他把两张瓦片相对后用草绳缚在一起，再系上一条长草绳，又在两张瓦片之间形成的一个小小空间里放了一些菜饼，拎着草绳把两张合着的瓦片缓缓放在埠头旁边的河堤上。见我一头雾水的样子，才把他的奥秘告诉了我：‘我在捕鱼。’”这跳动着天籁般乐音的文字，一下子把我们带到了天真、快乐的童年时代。这是张老师的《记忆小路》，也是我们大家的“记忆小路”，这样的小路里，已淡化了几多的艰难与沧桑，呈现的满是鲜花和笑意。如果没有敏锐的观察能力，没有细腻的感受能力，怎会带给我们如此美味的享受？
张老师说他的文章，是东北的“乱炖”，是福建的“佛跳墙”，是杭州楼外楼的“八宝饭”，是重庆的“火锅”，粗看确实有这种感受，但细细品尝，却能咂巴出别出心裁的美味。这是一场知识的盛宴，以丰富的经历为主料，配上熬制许久的历史浓汤，运用恰到好处的情感火候，借助自然流畅的语言文字，在沉淀着坚定与雄浑的豪气中，糅合出一幅充满着诗意与柔情的夕照晚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