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进来,母亲坐在落地窗旁的两人沙发上,暖暖的阳光洒在母亲身上,她的银发一闪一闪的。背后的大靠垫支撑着她略微佝偻的背,她一边织着毛线袜,一边看着电视,还兴致勃勃地给我讲着电视剧的内容。我坐在她对面的床沿,翻着迟子建的《北极村童话》,含笑着,不停地回应着“嗯,哦”。母亲不识字,我真佩服她观剧的理解能力,还把我只教她一遍的剧名都记得滚瓜烂熟。
接母亲来住三个月了,她终于习惯住在公房里的日子了。这个冬季,是我十七岁离开母亲,外出求学工作后到现在几十年里和母亲待在一起最长的时光。母亲想回去,我让她明年三月再回去住古镇的房子。母亲欣然答应。
母亲对自己极为节俭,几十年来,她从不去理发店理发,都是自己照着镜子修剪头发,现在手背不灵活了,就叫我给她修剪。给她留着的好菜总是不动,总把剩菜剩饭吃了,还说低标准年代饿肚子的时光千万不要忘记,买不起酱油的日子千万不能忘记。
母亲的少年时代是在忍饥挨饿中度过的,吃野草、树皮、树根……买不起酱油的日子也无数遍从母亲的口里回顾。那是我大约只有三四岁的寒冬,母亲说家里没有酱油了,可没有买酱油的钱,向隔壁几户邻居去借一元钱,可连五毛都没有借到。九分钱一斤的酱油买不起,母亲只好用仅有的五分钱去买了半斤酱油。嫁到邻村的姑妈路过,看见我们兄妹天天吃酱油拌饭,心疼极了,背来一大袋沾着浓霜厚雪的大白菜,还给母亲两元钱。母亲说姑妈自己家有五个孩子,还有年迈的婆婆,一大家子人日子也是不容易。第二年早春,母亲去五磊寺茶山摘茶叶打工,赚来钱还给姑妈。姑妈姑父对我们家的好是一辈子不能忘记的。姑妈姑父对母亲总是关爱劝慰,让母亲在艰难的岁月里得到支持,感到温暖。
巴金先生说:“我们不是单靠吃米活着。”也许,有时,我们也靠回忆活着。
我和母亲的日常就是一直在回忆。
母亲一辈子吃过的苦,三天三夜都说不尽。小队干活受排挤,干最苦最累的活,安排最远的路,还给你最低的工分;割稻给你排到靠田埂处,杂草最多,最不平整;种田将你挤在田中央,把你身后的秧苗都捞走,要插秧没有秧了,必须得蹚出水田再去秧田挑,来来回回总是最后一个回家……母亲说只有默默忍受,自己是山里出身,必须要更用心去学去做,把稻区的活样样做精通。一年后,母亲的农活做得非常上乘,总是得到队长的表扬。队里评工分,母亲是唯一评了五级的妇女,其他妇女就嫉妒了,说她们正宗稻区人还及不了一个山里人吗?队长力排众议,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她割的稻捧放得最整齐吗,没有看到她挑的河泥担最满吗,菜籽碾得最多吗,插秧插得最齐最竖吗?你们浮苗一大片,成活的一半都不到……母亲勤勤恳恳干活,手里拿得起活,慢慢地自己抬得起头了。
母亲做得一手好鞋。谁要她剪个鞋样,谁来借个楦头,谁让她上个鞋面,谁让她纳双鞋底……母亲再忙再累也是有求必应,来者不拒。夜深人静,我时常看见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针一线地为我们全家做鞋,为那些并不相干的邻里赶制布鞋。
农忙结束的空闲里,母亲发挥山里人的特长,春季去山里拗山笋,总是给村里人带路,告诉同去的人哪里笋多,哪些笋是苦笋不能吃,哪条山路最好走。母亲拗的笋总是最多,母亲剥笋总是最快,母亲总是先帮着邻人剥好再剥自己的,对没去拗笋的年长邻居,总是不忘送一碗最嫩的山笋。如拗山笋时顺带采到麻叶,母亲会做一锅香喷喷的麻叶饼,慷慨大气地分给左邻右舍。渐渐地,村里越来越多的人都觉得我母亲不是某些人口中所说所骂的那种人。
有些事我已经忘记了,有些事母亲也已经忘记了。在艰难的日子里我们慢慢成长了。随着包产到户,家里的拮据也慢慢改善了。父亲终于金盆洗手,不再去赌了。
母亲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当年村里造楼房还没有几户,我家造起了两间两层新楼房,自行车也换成了摩托车。这些积攒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母亲的血汗。母亲在五磊山春寒料峭的浓雾里采摘茶叶;母亲在热浪滚滚的田里,飞速地割稻插秧;母亲起早摸黑在浓霜地里弯着腰种着油菜苗;母亲在雪子喇喇响的严寒里,一个人背着田笼,在三塘头棉花地捡着棉花蒲;在闷热与满是黑灰的窑洞里搬砖递瓦,连咳出的痰都是黑的,手指贴满了橡皮胶……我记得和母亲一起去卖大蒜、卖芋艿、卖西瓜、卖杨梅……一担担、一筐筐,母亲把它们变成了一块块砖和一片片瓦。
母亲说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女人就不再只是女人,是孩子的天和地,是铜墙铁壁,是寒冬里的火光,是夏日里的树荫,自己受过的苦,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受苦,必须忍辱负重活着,而且一定要把孩子教育好,穷不怕,人一定要有志气,要有骨气,要有好品性,要做个像模像样的人。这是母亲从小对我们兄妹的教育。
后来,我也做了母亲,更加感受到母亲的不容易。人世间有一种情感,与生俱来,没有条件,这就是母爱——即使再困难,也要把最好的东西呈现在孩子们眼前。母亲是人生所有问题的答案,是一生奋进的不竭动力。而我的母亲比常人吃了更多的苦,受了更多的难,尽我所能,给母亲应有的一切,这些温暖和关怀,她是值得配得上。
母亲现在终于能放下心了。我哥虽然只做个泥水匠,但是勤恳,不喝酒不赌钱,成家立业后不但造了新楼房,还给我侄子买了一套150多平米的商品房做婚房,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而我在母亲的眼里始终是有出息的,虽然只是做个极为普通的医护人员,在母亲眼里,是村子里唯一跳出农门的女孩子,是吃国家米饭的。我对母亲说,我的退休工资上万的,养养老母亲绰绰有余,不要这么节俭。母亲捋一捋白发,笑了。
再几年母亲就八十岁了,趁她现在还身体力行,我定要多陪着她回娘家几趟。这次春节去舅舅家,我还计划带母亲去慈城古城看看。母亲喜欢旅行,以前能长途旅行,现在体力日渐衰退,这两年晕车更是加重。不过国庆假期带她去宁波梁祝公园和南塘老街,母亲居然没有晕车,或许好心情抵过最好的晕车药。
坐在沙发,母亲剥了一只太阳晒过的“红美人”,母亲最喜欢吃橘子,她说“红美人”又甜又暖真好吃。越剧又唱响起来。以前偷偷在家里唱,怕被人家骂穷开心。现在可以放开喉咙唱,我觉得母亲比金黄道地的越剧票友唱得更有韵味。
回顾过往成为母亲的日常,追剧也成了母亲的日常。从不追剧的我,也和母亲一起追《大江大河》。这样的冬季,有寂静,有欢喜,有温暖,我领会着光阴的味道。
我从不害怕岁月,我只是害怕走过的岁月里没有温柔。母亲是我成为母亲后最好的榜样,在孤独和寂寞中依旧坚强地行走,学会面对命运的冷落和摧折,学会在孤独中品味和领悟,学会在孤独中蕴蓄和坚持,淬炼让生命变得丰厚而多彩。
而母亲她日渐佝偻的背影,终将成为我漫长岁月里最温柔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