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两年时间在老家的村小读书，跟祖母生活在一起。因为那时父亲一个人在城里挣扎，而母亲出了国——他们其实是悄悄离婚了。
父亲在城里安定下来之后，他一定要把我带回去。他看不起村小，觉得我在那里读书，肯定没出息。其实，他就是从那里毕业的。那时，我们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然后，一手甩着书包，一手扒拉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你追我逐，笑闹着回家去。父亲总是问我的成绩。“一直第一啦！”祖母自豪地说——村小才几个人呢。
更多的时候，我们就在田间玩。收了晚稻，稻草叠在田野里，一堆一堆，那就是我们最好的城堡。麻雀叽叽喳喳地啄食吃，我们一来，就哄的飞走了，然后站在不远处骂我们。其实，我们无意与它们为敌。我们只是分成两个阵营在“战斗”。我们躲在草垛后，你跳出来扔一颗“手榴弹”，我跳出来，回击一下。整个田野，回荡着我们欢快的笑声。
但是，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父亲把我带进了城里，而且有了新妈妈。她待我不坏，但我却再也没有撒娇的机会了。
我不知道，小小年纪，我怎么知道这种生分的。
现在，我休学半年了。一想到要回学校去，没日没夜地刷题，每月排名次，我就整夜整夜地失眠。父亲总是偏听偏信，以为我早恋了。其实真不是，我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人。可是，他只听班主任的话，总觉得是我的错。直到去看了精神科，他才明白过来。之后，每天出门前，他总是悄悄地推门进来，如果我醒了，就问我睡得好不好。有时我脸色阴沉，一声不吭，他就会默默地站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妹妹上学去的声音。她以前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是，现在我几次听见妈妈在训斥她：别吵着哥哥。我扯着自己的头发，有时感到很歉疚，有时又觉得整个世界都欠我的。看着枕边越来越多的头发，我感觉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秃子。
因为我足不出户，每个人都觉得家里满满的，空气浓得化不开来。
有一天，父亲小心翼翼地对我说：“要不，你去乡下休养一阵？”其实，我就等着父亲的这句话。因为在家里，我一旦有点好转，父亲就有意无意地说：“功课能自学就自学一点，别落下太多，先上上网课，下学期……”
但是，我却又莫名地犟起来：“我不去。”我敏感地感觉到，他们想把我赶走。
“那随你吧。”父亲沉默了半分钟，想说什么却又踟蹰着出去了。
大概十天后，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我甚至把一个乐高城堡也带上了。妈妈见了，装出诧异的神色：“你要去哪里？”“我去奶奶家。”我冷冷地说。“还是不要去吧，来来去去怪不方便的，配药也麻烦……”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说的跟她想的肯定不一样。“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妹妹天真地说。我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一下。父亲没有问我为什么改了主意。他要陪我去，我只让他送到火车站。
大概父亲对祖母预先作了交代，一见到我，祖母就流下了眼泪。我能明显地感觉到，祖母本来是不想哭的，但是一个女人，她控制不住自己。她老泪纵横，一边却又笑着，用她满是皱纹的老手不断地揩着眼角，揩着她饱经风霜的脸。我猜想，她肯定在心里无数遍地骂过妈妈了。但到她的嘴里，却是：“奶奶给你去做好吃的，都是你爸，一天到晚逼你学习……”与我小时不一样的是，祖母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她总是窥视着我的脸色，很客气地问我：“不去外面走走？小时候，你可喜欢在草垛里打仗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出去。但我感觉到，我已经没有小伙伴了。
这天天黑之后，我从楼上看见田野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觉得有些诧异，问祖母怎么回事。“你忘了？今天是‘打火虫’？你小时还要热闹呢……”这是我知道的。所谓“打火虫”，其实就是烧稻草，据说可以烧死虫卵。这是孩子们的节日，因为稻草反正要烧成草灰做肥料，索性就去田间玩火。我不由来了兴致，就对祖母说，我出去看看。到了田野间，早有许多大孩子在绑稻草了，男男女女都有，他们把稻草绑成棒槌状，有的在里面放了擦拖拉机的油布，有一个甚至偷了一壶家里还没用完的柴油来，每个棒槌上都浇上了一点。有一个女孩子认出了我，大家很惊喜，一起围住我。她顺手递给我一个稻草棒槌，大家都点着了，然后沿着田塍跑起来。风声呼呼的，火声呼呼的，大家都抡起臂膀，一圈一圈地打转，身边就形成了一个个的火轮，风带火声，火带风声，又因为加了柴油，烧得更旺了。
“你们放假了？什么时候回去？”女孩回头问我。
“我不回去了……”
“你骗我，当然是城里好啦！”她抡着一个草火轮，咯咯地笑着。
几十个大孩子，在河边，在田间，呐喊着，奔跑着。河对岸是隔壁村的，也喊闹着，抡着草火轮，与我们这边的草火轮比赛——烧得天地都红了。
那一夜，我很晚才回去，祖母见我高兴，特意给我烧了桂花圆子的夜宵。她说，那一年，父亲第一次带女朋友来，正好遇到“打火虫”……她忽地停住了，因为那女朋友就是我亲妈。她现在只知道让我考雅思，早点出国去……
因为兴奋，我一直没有睡着。我忽地记起那个女孩子，有一时就坐在我前桌，我经常扯她的辫子玩……
第二天黄昏，我去田间散步，看见了满地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