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村东边,妻子的外婆家位于村西头,每次回老家,我们总会先到外婆那儿“报到”。清明节前夕,我们像往常一样走进外婆曾经住过的老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驻足环顾,屋内陈设依旧,一张宽大的老式眠床泛着温润的光泽;几只斑驳的樟木箱子静静伫立;几口老橱柜的铜锁扣微微发亮,仿佛在诉说着九十余载的沧桑岁月。物是人非,悲从中来。
2024年7月26日凌晨1时许,带着对人世间的眷恋和对亲人的不舍,外婆安详地合上了双眼,享年九十五岁,告别了这片她生活近八十年的土地。那一刻,窗外的栀子花正悄然绽放,就像外婆平凡而馥郁的一生。
记忆中,外婆腰杆笔挺,精神矍铄,除了血压稍高、耳朵略背,身体一向硬朗,即便九十岁时还能自己洗衣做饭,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然而,前年上半年突如其来的疫情,让这位坚强的老人接连三次住院。从那以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神也渐渐黯淡,需要儿女们轮流照顾。其实家人们早有准备,自去年上半年外婆卧床以来,就寸步不离地守候,只是没想到离别竟来得这么突然。
外婆是位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却像一本厚重的史书,虽然质朴简单,但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
外婆生于1930年,娘家在彭桥颜家(今横河镇彭桥村),兄妹五个,排行老三,祖上家境殷实。那时,军阀混战刚刚结束,国家内忧外患,动荡不安。抗日战争爆发,日本鬼子到处烧杀抢掠,百姓水深火热。1946年,日本投降次年,十七岁的外婆因机缘巧合,嫁到了离娘家二十多里的小山村——匡堰镇岗墩村。外婆说,当年她是坐着崭新的大红花轿来到外公家的,四个轿夫抬着她翻山越岭,整整走了三个多钟头。每每回想这段往事,外婆的脸上总会泛起幸福的涟漪。
外婆与外公相差四岁,两家门当户对。虽说外公家祖上田产丰饶,但由于婆婆早逝,留下年迈的公公和四个未成年的小叔小姑。新过门的外婆二话不说挑起家庭重担,把小叔子们一个个抚养成人,被亲切地唤作“嫂娘”,这段佳话至今仍在乡间流传。
外公的农耕技术远近闻名,是村里屈指可数的行家里手。身为生产队长,他田耕得好,牛也养得壮。农忙时节,邻近乡村常请他耕田,外公总是欣然答应,每天背着犁耙、赶着黄牛,起早贪黑往返三四十里山路。男主外,女主内,外婆便围着三尺灶台,每日柴米油盐酱醋茶,用青春与汗水奏响生活的交响曲。无论外公多晚回来,总会在灶台前耐心守候。有时外公回来晚了,便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外婆常说:“男人在外干活辛苦,回家总要吃口热乎的。”这句朴实的话语,她践行了六十八个春秋。即便在外公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后,她依然紧紧攥着老伴的手,生怕一松开就会走散。外婆虽然不善言辞,却用一生诠释了相濡以沫的真谛。
外婆与外公一共生育了九个子女,如今最大的女儿已经八十高龄,最小的儿子也年过半百。看着儿孙们一个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外婆看在眼里甜在心里。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互敬互爱万事兴。每逢大家庭聚会,看到外婆儿女承欢、子孙满堂,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邻居们打趣问“哪个孩子最孝顺”,外婆总是笑呵呵地说:“都好,都好!”在儿女们的记忆里,父母从不为生活琐事争吵,教育孩子也总是和风细雨,小时候从未打骂过他们。这种温润如玉的家风,滋养着四代同堂的大家庭。
“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三分没学到。”这是挂在外婆嘴边的一句话。外公去世后,儿女们怕她孤独,把老年手机换成智能手机。起初担心她不会用,没想到,年过八十的老太太一教就会,还时常在家庭群里和小辈们聊天通话,玩得不亦乐乎。
走出老屋,春风拂面,老屋沉默不语,屋旁竹影摇曳,仿佛诉说那些未说完的故事。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刚出锅艾饺的清香飘满小屋,外婆端着艾饺笑眯眯地朝我走来……
“布谷,布谷……”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鸣,就像外婆的殷殷叮咛。您说的“家和万事兴”,我们永远铭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