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昊卿
“地方”在人类社会中,本就属于一种普遍又特殊的文化地理空间,它有别于主流文献勾勒下的官方历史,却交汇着多元化的历史场景:主流与边缘、知识与身份、信仰与世俗等。弗里兹·斯蒂尔(Fritz Steele)在1981年出版的《地方感》(The Sense of Place)中强调“地方”的“被创造性”,“地方”不能脱离人的存在而存在,其意义是被人一层又一层赋予的。慈溪古属越国,历来属于“华夏边缘”,但自两汉以降,越地由“吴越”转为“南朝”再转为“江南”,塑造了江南文化在后世中国文明格局中的独特气质。诚然,这种变化离不开儒学南传与政治中心南移的外部影响,但从《后汉书》中所谓“会稽颇称多士”起,至明清形成“儒学东南”“人文区薮”的文化格局,知识精英们秉持对江南原郡的“地方感”,通过各种途径将地域精神升华为文明价值。童银舫先生的《溪上缥缃》通过辑录四库系列中的“慈溪籍著作”,表面上是文献学的工作,实则赓续先贤们“建构地方”的学术传统,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宏阔的历史画卷。
“地方”如何面对主流:知识生产与文化权利
《溪上缥缃》的背后是文化博弈的呈现。《四库全书》共收录“慈溪籍”书目42种,经部5种(宋4种,清1种),史部10种(宋3种,明1种,清6种),子部13种(南朝梁1种,唐1种,宋6种,明1种,清4种),集部14种(宋4种,元2种,明1种,清7种)。以杨简为例,其为陆九渊学生,《四库全书》收其著作4种,但《杨氏易传》提要云“其名既重,不存其说,人无由知其失也”,《慈湖诗传》提要云“(杨简)放言自恣,无所畏避”,即以其经学价值为主,淡化陆王心学的思想内核,可见主流话语在面对地方性“先儒”时对其思想锋芒的抑制;又如高士奇,《四库》收其《春秋地名考略》《左传纪事本末》《松亭行纪》等,高氏曾为康熙帝讲经,《春秋地名考略》提要云其“颇多精核”,从方法论的角度看,应当符合乾嘉朴学的早期范式,但关联其《左传纪事本末》中“尊王”的作者立场,可见其作为地方性学术精英被纳入中央知识体系的典型代表,是通过依附皇权以争夺文化话语权的;又如《溪上缥缃》脚注部分展示了《栲栳山人诗集》进入中央文化体系后是如何进一步变迁的,经四库馆臣“订正其误”的《栲栳山人诗集》,淡化其与厉元吉等宋遗民的交游背景,认为所谓“新亭”“黍离”诸语仅仅只是“追叙三人之遗事”“岂复眷眷于宋者乎”实为切断文本与前朝记忆的关联。故《溪上缥缃》虽然以辑录书目为主,但文献学的背后是文化权力的展示,慈溪士人著作是否现于《四库》体系,体现出地方精英在面对文化规训时如何兼顾“守正”与“创新”,是慈溪千年文脉与中央政权不断调试的遗迹。
“地方”如何面对世界:文献传播与文化自觉
文献传播的本质,是地方文化基因的迁徙与重生。《溪上缥缃》除了展示每种书目的提要与书影,更梳理了文献来源、现存版本和收藏地,这些存藏传播记录从历史地理角度呈现了文化记忆。如《栲栳山人诗集》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文学史与文化史价值。栲栳山不仅是一处地理景观,更因有“志行高洁”“戛戛孤往”的诗人,而赋予山川以文化意义,使栲栳山完成了从地理元素向文化空间的转变,原始文献本身的价值奠定了后世文献传播的合理性。此诗集最早由“安卿邑人宋禧编辑”,这本身就有构建地方文脉的意图,是地方文化自觉的体现,而通过必然的文化规训使地方文化接入更广大的四库体系,其行为本身就是对地方文化的保护,以使文献免于亡佚。但更有意思的是,《栲栳山人诗集》自康熙抄本至洗桐斋抄本计有11种版本,文献藏所广泛,如《溪上缥缃》中展示的大量抄本,其誊抄行为绝不仅仅是文句字词的复制,而是使诗集的原始风貌得以在官方体系外留存;但同时,乾隆五十四年与嘉庆十六年的岑振祖刻本,显示出家族对先人文集的自觉传承,使诗集成为宗族与乡土共同的文化遗产,也能使诗集拥有更为广泛的阅读对象,推动地方文化突破地域限制。藏于天一阁、绍兴图书馆、苏州大学图书馆的藏本更扎根于江南原乡,对江南文脉的传承有着“在地性”的保护作用;但国家图书馆、南开大学图书馆、北师大图书馆的藏本,则让文献进入了更为广阔的学术语境,以促进地域文化的交流。故《栲栳山人诗集》的编纂、进呈、流变、藏存等环节,证明文献始终以不同的形态适应时代需求。
《溪上缥缃》通过展示各种文本的进呈本来历和主要版本及藏所,展现了一张地方文献传播网,在不同载体和时空中依然富有生命力的地方文献无论是身居江南书肆、抑或世家秘阁,无论是纯粹的私人写作还是公共性传播,均能体现知识精英的自觉守护,均能使文献成为地方认同的永恒原点。
“地方”如何反哺“地方”:知识生产与文化认同
罗伯特·芮德菲尔德的《农民社会与文化》中提出了“大传统”与“小传统”的概念,其核心是文化的选择与接受的问题,此范式往往能够很有力地指导人类学、民间文学、地方信仰的研究,但难免有将二者对立之嫌。童银舫先生的《溪上缥缃》则将二者巧妙地结合,着眼于“大传统”(四库系列)中的“小传统”(慈溪古籍),这就涉及更多有意思的话题,使文献背后的解释张力得以进一步扩大。
自“文化资本”的概念产生以来,知识本质上转化为了一种资源,故地方性知识(即方志编纂等)的积累成为群众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溪上缥缃》内容来看,首先,通过记录地方性知识,使地理空间变成文化意义的传承者,如本书所收录的《普陀山志》,书影上“詹事府詹事 钱塘高士奇、翰林院编修 慈谿蒋宸英鉴定,翰林院纂修 鄞邑万言、国子生书局纂修 慈谿裘琏编辑”,可见其文本生成的“在地性”,阅读书影可知,作者将普陀山乃至整个“金衢严绍台以及闽粤两省”均纳入春秋、汉书体系中的星象分野说,使地理景观进入了更大的文化语境;同时,地方性文本通过各种进呈模式以进入四库的平台,使之得以纳入主流叙事,客观上为地方赢得文化话语权。从童银舫先生编撰《溪上缥缃》的行为来看,作者将分散的个体著作按籍贯整合,形成“慈溪人著作清单”,使偶然的文化闪光点串联为有序的文化网络,这种编纂行为本身就代表着地方知识的再生产。
地方认同,是从文本到情感的转化机制。《溪上缥缃》全书最早上溯至汉代任奕之《任子》,下方有脚注云“相传任奕子孙世居灵绪乡任家溪”,当后世读者读到这些文字时,就会产生与先贤“共在一片土地”的在地体验,以及当读者反复看到“慈溪人”“余姚人”等文献提要中的标注时,潜移默化中就产生了类似“斯文在兹”的集体意识。故《溪上缥缃》中每一部著作的存续,都在强调“在此处”的文化独特性。同时,这种地方认同又能进一步促进知识的再生产。从“地方”层面来说,这种文化自觉有利于进一步整理乡贤著作,并用更为深远广大的视角来探究“慈溪文化”在越文化、江南文化乃至整个中华文明中的地位,从而形成更广大的知识谱系,将“慈溪经验”参与现代知识对话中,使地方性智慧赢得更为广阔的跨时空认同。
当下的慈溪正处于工业化与城市化的进程中,整理文献实质是通过知识生产来抵抗文化记忆的消逝。《溪上缥缃》中的每一部文献都是文化土壤中的“种子”,而地方认同则是为古籍注入新生命力的养分。文献的终极意义不在于它如何被收录,而是它如何让一方水土的精神血脉,得以在时光荏苒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