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这个称呼,是我尊称我奶奶的。
午后的阳光下,玩具闲散一地。我懒懒地陪坐在儿子一侧,看他神情专注地玩着手中的小汽车。汽车是“温顺”的,它受控于一双小小的手,任由他摆弄,飞檐走壁。我裸露的小腿,竟成了现成的坡道,依着娇嫩的小手,驾驭着它前行的方向。汽车来喽,儿子欢呼雀跃。小轮胎摩挲皮肤的感受,犹如蚂蚁慢爬的瘙痒,我咯咯地笑了,儿子也乐开了花。小眼眯缝成一线,一副讨喜的模样。忽然,不知道怎的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姐姐叫奶奶,我叫阿娘。一听,顿感诧异,三岁的孩子,口齿还不清的年纪,怎么有了比较也有了思量。兴许我们无意的闲谈,成了他一种潜意识的记忆?兴许……
“阿娘”——这个词,刹那间,在我心里翻涌成涛,任由思绪信马由缰。
清明节,艾草密密匝匝开成一片。在阴雨连绵中,撑开一把伞,沿着泥泞的田径小道,或者杂草丛生的山坡寻觅它们的踪迹。这是准备青团和艾饺必备的食材,阿娘每年都要做,从不例外。她对食材的严苛要求,使得在清明临近之时,不畏雨季,也要坚持将这口清鲜融入米粉,成为孩子们日日思念的美食。我像一条尾巴,又似阿娘的一个影子,尾随其后,追逐她寻寻觅觅的脚步。时有逗留时有惊喜,阿娘躬下身,俯看,扒开一片湿漉漉的草,“侬看,这里一片,嫩得很。”她自言自语,心生欢喜。艾草长势喜人,蓊蓊郁郁簇拥在一起,细小的叶片呈现一个个锯齿状,香气清幽扑鼻,而不浓烈。“清明时节雨纷纷”,细雨如丝如缕,飘飘洒洒,绵密成网铺撒开来,柔嫩的叶子在风雨中摇曳生姿。阿娘掐下一截,呼应我一起来摘。少年时光的我,哪会是温顺的天使:我要找更大的!信誓旦旦地回应,不屑这片小艾草。于是,几番苦找下,我擎着几枝硕大的艾草,满面春风地跑到阿娘跟前炫耀:侬看,大伐!阿娘挺了挺老腰,转眼一看,笑成一朵花:杆子噶粗壮,叶子嘛又噶大,气味太浓哉,侬和阿娘个比比看。当时不明缘由,同样艾草何以区别对待,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采的是药用艾草,又名艾蒿,食之是苦涩的。但它有它的作为,人们延续着千年的习俗,信奉它能驱邪避害,端午门前的一抹新绿,就盈溢着满满的艾香。
篮子被艾叶装点得满满当当,仿佛把春天收纳在时光的盒中。我们满载着丰收的喜悦,走上了回家的路。大姑小姑已经来了,她们一边埋怨阿娘拖着有病的身体还瞎折腾,一边卸下篮中的艾草开始挑拣。阿娘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任由她们念叨,不回应不作声,撸起袖子开始和糯米粉。糯米粉和水的比例早已谙熟于心,只是和糯米粉没有机器纯属手工,确实是一项力气活。她有心却无力,从细柔的糯米粉与水相容的一刻起,把它揉捏成一团粘度适合的面团,是全身的气力凝聚在手臂,在手掌的反复推揉中形成的。姑姑们自然不答应,果断地扛起了这份艰巨,大姑急性子做不得细活儿,小姑如阿娘,揉起粉团来有几分神似。阿娘见状,忙不迭地把煮烂后捣碎成泥的艾叶加入糯米粉中,低语:不然,白忙活喽!雪白色的糯米粉被艾叶染成一绿,清香在热气中翻腾。阿娘端出两大碗馅料,一碗雪菜笋尖炒蛋丁肉丝,另一碗是黑芝麻配白糖馅。我馋得像个小猫,含着一口水,时不时伸出食指往馅料沾,调皮地再仰头打量着大人的神色——她们视若无睹,我将变本加厉。阿娘却从来不喝止,她们说我是阿娘的小囡,一贯纵容我小小的任性。
滚圆的面团,被掐成一个个大小适中的小球。桌子在灯光下显得锃亮,阿娘说摸上一层菜籽油,这样在擀面的时候不容易沾边。小小的面团被擀成一张张薄薄的瘪圆,膨大的面体中囊入备好的雪菜,两边捏拢,形成半月形。阿娘尤为细致,出自她手的艾饺,边缘总会叠出一线大小匀称的纹路,显得精致极了。多年后吃起小姑包的艾饺,有着小时候阿娘的味道,姑姑习得了一份手艺,也让我们有了一份念想。热腾腾的艾饺出炉了,我们蜂拥而至,艾香弥散开来,引得邻里耐不住地来串门,阿娘总会分几个给他们品尝,邻居们边吃边啧啧称赞,这口春天特有的美食谁会拒绝!
关于阿娘的记忆星星点点,是午夜梦回,月光透过薄纱倾泄一地的惆怅,是寂寥的屋宇难觅旧影的落寞。如果她还健在,是不是依然是一个清清瘦瘦的老人,面色祥和,语言温暖。把老式的家具,当年的嫁妆,一遍复一遍地擦拭,即使褪去一身的棕红,也不容有轻尘蒙灰;或许,也会把我的长发编成规规整整的两角辫,把她所认同的干净等于美贯彻我的一生……要我怎样轻扣记忆,回忆我的阿娘,泪眼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