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外婆的糯米老酒 王飞虹

日期:04-05
字号:
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在潺潺流动的岁月溪流中,一些美好味道总是烙印在我记忆深处,永不磨灭。其间更有一种醇醇的,香香的,带有酽酽的醉味儿,一经品尝,便会觉得余味无穷,且让人经久难忘。

  我的外婆颇喜喝酒,每次过年前,她总是会亲手做上一大缸糯米老酒。过年招待客人时,外婆会笑吟吟地烫上几大壶,热热地喝,这糯米老酒便会成为餐桌上大家的最爱。

  自酿糯米老酒的材料主要有两样:糯米、酒曲药,糯米是舅舅自家稻田当年产出,一粒一粒白亮亮的,透着新鲜,而酒曲药则是外婆让上海亲戚捎来的,一颗一颗圆溜溜的,瞧它灰头土脸模样,怎么能变出如此美味的糯米老酒呢?

  对外婆来说,过年做酒也算一件大事,母亲与几个阿姨定会来帮忙。刚吃过中饭,和暖的阳光底下,老屋门前老井边上,大家或站或蹲,有的打水,有的淘米,有的洗器具。冬日的井水尤为清亮,且冒着丝丝热气,似乎洋溢着日渐浓郁的年味儿。一桶桶井水倒进大木盆,“哗啦啦”激起水花朵朵,那糯米粒更是欢快地手舞足蹈。

  母亲告诉我:“糯米要细细淘洗,边小心翻找,就为挑拣出混在里面的谷粒泥沙。各种器具更要擦洗得清清爽爽,要不会影响糯米酒的口感哦。”她那专注的目光透着慈爱,更有几分虔诚,就像完成一项重大使命一样。阿姨与母亲围蹲在老井边,她们的欢声笑语好像也感染了老井,井口冒出的缕缕热气似乎更为氤氲。

  按老习惯,大家帮外婆把老屋掸了尘,老灶间里一下亮堂起来。外婆一脸笑意,乐呵呵地忙前忙后,她吩咐母亲道:“你把糯米都淘干净以后,就浸泡在那个大木盆里,要泡上半天呢,等晚饭后就可以蒸饭做酒了。”外婆本就皮肤白皙,此刻更是红光满面,似乎一下年轻了十岁,我则一脸向往地听着,恨不得立马就吃上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糯米饭团。

  晚饭后的老灶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柴火灶、新铁锅、大蒸笼一应俱全。外婆忙着分派任务:大姨舀米、二姨加水、小姨晾饭、母亲拌药,我是当仁不让的火头军。期间,点火烧锅时放水量的多少,蒸饭时火头的大小都有一定的讲究;糯米饭蒸好后,以软硬干湿恰到好处为最佳;烫烫的米饭要先晾透,拌药时放多少酒曲等等,外婆都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全,她俨然今晚酿酒总指挥。在老灶间来回穿梭之余,外婆更是寸步不离灶台,不敢有些许怠慢。

  柴火毕剥作响,热气咝咝升腾,在大家期盼当中,饭香缕缕扑鼻。外婆慢慢凑近蒸笼旁,先嗅一嗅饭香味儿,又试了试蒸笼盖温度,忙对我说:把火压灭好了,再把饭焐一会就行,一副成竹在胸模样。一边母亲已搬来一个小石捣臼,细细把几颗酒曲药捣成粉末状。

  老灶间里人头攒动,在团团白气阵阵弥漫中,两大蒸笼滚烫的糯米饭闪亮登场。外婆忙带着大姨一起把饭铲进大竹匾内,二姨与小姨就不停地拿竹筷搅拌,晶莹剔透的饭粒在大匾内缓缓爬动着,浓浓饭香味儿像在施展魔力一般,我肚内的馋虫颇不安分地蠢蠢欲动起来。我立马捏了个大饭团,蘸着白糖大快朵颐起来。三岁的小表妹也嚷嚷着要吃米饭团,可才咬了三两口,她就斜靠着我呼呼睡着了。

  待大匾内糯米饭差不多凉透了,外婆又立刻吩咐母亲把酒曲药粉撒进去,她自己仍不停地拿竹筷搅拌,也许是混合了药粉的缘故,那糯米饭变得微微有点灰白色了。外婆脸上笑意盈盈,似乎已经品尝到了糯米老酒的醉香滋味了。

  随后,外婆就把所有拌和酒曲的糯米饭舀进一口大圆陶缸里,边用那把宽大的铜锅铲一下一下按压,用力按平压实,大姨又依法按压了一遍。

  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最后一蒸笼糯米饭滚烫出笼,晾透,拌药,大半个陶缸里盛满了糯米饭。待母亲拿大锅铲按平压实后,外婆拿来一个大酒盏,底朝下,用手掌在饭块当中按压几下,饭面露出一个类似酒盏的圆凹孔,外婆戏称它为“酒窝”,还别说真是与小表妹的酒窝恰如其分的相像!外婆的话语中满含期待,饭香里洋溢着丝丝缕缕的年味儿。

  盖好木缸盖,外婆叫我抱来旧棉被旧棉袄,和母亲一起在缸外团团裹住,再用软稻草垫子围一层来保温,我和阿姨一齐动手,拿一根长麻绳一圈一圈围绑捆扎结实。外婆告诉我,说是那“酒窝”内有汁水溢出,就可以吃酒酿了,如“酒窝”内溢满了,此时的酒酿就最甜美最香醇了,随后汁水由浑变清,酒酿才真正变成了糯米酒,酒味渐浓,一喝多就会醉了。瞧着外婆认真而神秘的模样,我越发满心期许了。

  后几天里,我带着小表妹隔三差五会去揭开瓷缸盖,探头看一看,“酒窝”内是否有汁液溢出了,凑近闻一闻,酒酿是否有香味散发了,甚至忍不住嘴馋,用调羹舀了一点尝一尝,味儿是否变甜了。外婆见了也不太恼,每次总是摸摸小表妹的头,边笑我俩活像一对馋嘴猫!

  那日午后,暖阳正好,老井边,母亲与阿姨们忙着洗洗涮涮。外婆笑吟吟地告诉我:“酒酿好吃了,很甜,已舀出半碗等你去尝。”我喜出望外地奔到灶间,端起碗舀来就吃,一沾唇一落口,果真好甜!几大口下肚后感觉就是:绵软、甜香。我意犹未尽地又舀来大半碗吃光,真可谓满嘴生香,我也清晰地嗅闻到灶间里满满的酒酿味儿。

  吃饱喝足之后,我到井台帮着打水。随后,始料不及而又令人忍俊不禁的一幕发生了。老灶间当中,小表妹面色酡红,眼神迷离,又高举两手,边手舞足蹈地直打转转,边“呵呵呵”地不停傻笑着。见我们进屋,浑身包裹得像只粽子的小表妹脚步踉跄,“吧唧”一下摔倒在地,却不似平日又哭又闹,只是一味抬着头“呵呵呵”傻乐,那脸颊上的俩酒窝看起来益发深而圆。

  我眼瞅着小表妹反复被抱起又摔倒,心里已猜到八九不离十,母亲示意我赶紧去找外婆:莫非小表妹是偷吃多了甜酒酿而吃醉了吗?

  待母亲叫我吃晚饭时,我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走去灶台盛饭时,两脚似踩在棉花堆里,又如腾云驾雾一般。夜里睡觉更是格外香甜,额外做了个美梦:我端着一大碗甜酒酿猪油汤团,热气腾腾香香甜甜,贪婪地咬着嚼着喝着;另一边,我那小表妹正踮起两脚,全身趴在酒缸上,伸长手臂在舀米酒吃,一口又一口,一盏又一盏,吃得是津津有味而又无所顾忌……

  多么想再细细地看一看外婆做糯米老酒,多么想再美美地尝一尝甜酒酿,更想再品一品那糯米老酒醉人滋味。老灶间里,因外婆做的一大缸糯米老酒而越发浓郁的年味儿,以及一大家子人吃团圆饭的欢声笑语,一切都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已成为我最珍贵而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