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间,老公无意提起一个人:“记得吗?你妈妈家附近一个开照相馆的阿姨,没有了,才五十五岁。”他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感慨与我娓娓道来,“说没就没了……哎!”
我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脑中闪现一连串的问号: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是意外,是病故,还是什么原因?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认识她,是我们搬到老街住之后。她个子不高,人清清瘦瘦的,总是盘着一束头发,时常穿着长裙,把自己打扮得干净且优雅。她的照相馆开在自建房里,由于她家的房子临街而建,自然成了店面房。兴旺了几十年的老街搬迁之后,她没有随街而迁,依旧守在这方寸之间。老街附近的店铺越来越少,老街来来往往的人也慢慢减少,昔日繁华旧景恍如一梦,唯见街道两旁的梧桐浓密时遮天蔽日,枯败凋零时又是一年冬。
我住在附近的集资房中,时常路过她的店铺。她见了我,总是笑呵呵地说:“回来了啊!”深深的眼窝,浅浅的笑意,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是的,阿姨!”少年时的我不那么会搭讪,简简单单一句回应,终结了对话,但她总会追上一句:“下回叫姐姐吧!”于是浅浅的笑意变成浓浓的笑声,伴着我走向回家路。之后,学校有时候需要我们提供个人一寸免冠照片,我就会跑到她的照相馆照相。走进照相馆,两扇透明的落地门上贴满了许许多多孩子的照片,他们粉扑扑的小脸蛋稚嫩可爱,或手捧鲜花、或佯装嬉闹、或骑马驰骋……一瞬间竟可以定格成永恒。照相馆的墙壁上陈列着许多黑白色老照片,看看已有年月。她告诉我,墙上这些是客人拿来的老照片,翻新之后的效果……是啊,修复照片实则不就修复记忆么,回不去的时光,手里的照片就成了唯一念想。
说罢,她一边手驾照相机一边示意我调整姿态,“咔嚓,咔嚓”,娴熟的动作伴着照相机清亮的声音,时光就这样被温柔定格。“洗几张?”她一边收拾着手头的东西,一边问我。“就两张吧,阿姨,多少钱?”我总改不了口,每每脱口而出,但她不生气,回应道“下次再给吧”,我羞涩地说:“不知道几回‘下次’了,一直挂着账呢!”说着,把钱硬塞到她手里,夺门而出。她却追了上来,不依不饶,几经推搡之后,钱被塞了回来,然后挥挥手,示意我回去:“下回还是叫姐姐吧!”
从此,姐姐这个词,在我渐渐长大的日子里成了不会忘记的叮咛。每每回妈妈家,每每路过,不经意总会朝照相馆看去。看看我熟悉的人有没有迎面走来,听听她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我回家的路。
次日早上,与妈妈通电话。“照相馆姐姐没有了!”我问。“是的,你知道了!”妈妈叹息道,“还太年轻。”我追问:“什么病?”“肠癌,去年查出来的。”妈妈低沉地回答。“这么快!”我惊愕不已。“可能查出的时候就已经扩散。”妈妈声音变得哽咽……此刻,我鼻子一阵泛酸,泪眼迷离。
窗外的树在风中摇曳,阳光在树叶的抖动中扑闪扑闪的,歪歪扭扭打落在窗棂上。我想,我们曾都期许美好——“天长地久”“来日方长”,但现实真是这样吗?人世间的缘分也就在面与面之间,从前总误以为他(她)们静默在时间的长河里永远安好,殊不知就在一个转身,各自天涯。唯有记忆成相片,风尘、封存,思念的人不曾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