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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男裁缝 岑玲飞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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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市场里有一个男裁缝,他专门给人改裤子长短,装拉链,钉纽扣,改裤腰松紧之类的。他的个子高挑,肥瘦适中,干活时腰背挺直,像军人出身,五官也称得上周正,丹凤眼,薄嘴唇,瘦瘦的国字脸,鼻子也标准到让人忽略不计。那发型既不是光头,也不是板寸头,也不是长发,很正常。

  男裁缝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一根量衣服的皮尺。那根皮尺很气派,比平常的皮尺更宽更厚实,白底,红字。皮尺挂得不对称,随便一挂,总是一边垂下来长,一边垂下来短。他也挂着一串珠子,越往下珠子的个头就越大,就像沙和尚脖子上的那串佛珠。

  男裁缝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格子罩衫,或红黑相间的竖条形罩衫。他穿着一条浅蓝色大喇叭牛仔裤,两个裤脚管呈倒立扇形状,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给人一种空荡荡随风飘摇的感觉。牛仔裤上手工缝着一只五彩金丝大凤凰,凤凰图案从裤子的屁股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到裤脚管,头在上,尾巴在下,那凤凰尾巴就像孔雀开屏,越往下越大。另一只裤脚管因为靠着墙,看不到有无凤凰图案。

  男裁缝的对面坐着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男的,专门补洞,什么羊毛衫破了个洞,毛衣破了个洞,衣服、裤子烫了个洞,他都会补得不露痕迹,以假乱真。

  男裁缝身边有一个老婆,但是基本不干活。补洞男看不下去,打抱不平地对那老婆叫:你怎么不干活?他老婆说:我眼睛花了,看不清。补洞男又说:眼睛花去配副老花镜戴。他老婆又说:我戴上老花镜头要发晕的。补洞男又说:你配一副和眼睛度数配套的就不会发晕,医院去测一下度数,你不测,一百度配五百度的眼镜,头当然要发晕了。他老婆又懒洋洋地说:我不配,我戴什么样的眼镜头都要发晕的。

  男裁缝的老婆看起来有五十岁,男裁缝看着只有三十出头。

  男裁缝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用硬纸板雕刻出来的面具,连说话时都看不到嘴唇的动作。他从早上六七点开始干活,一直干到晚上十点才休息,他埋头奋力地把活赶出来,长久地深陷在一块块布,一根根线,一条条拉链,一颗颗钮扣,一截截橡皮筋里无法自拔,好像被鞭子抽着赶着一般不停地干活,他因专注工作,对其他事物一概不闻不问,所以看起来表情麻木,难以洞察他的心情好坏。

  他把一条裤子扔给他老婆拆腰线。他老婆坐在椅子上拆线,补洞男说:今天是什么情况,你怎么干起活来,看样子你老公发脾气啦?男裁缝对补洞男或旁人的打趣一概不理会,只是火力全开地奋力工作,收钱找零。他老婆平时不干活的,男裁缝自己拆裤腰线时两三下就拆完了,很快。他老婆拆一条腰线,一直坐在那里拆啊拆,也不知拆了多长时间。他老婆拆一条腰线的时间,他也许可以拆完二十条,甚至更多。

  男裁缝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从嗓子底里,嘴唇尽量不动地说:小姐,请你把裤子拿好;小姐,请你把衣服拿好;小姐,请你把零钱收好;先生,请你稍微等一下;或者,小姐,这是你的裤子,请你拿好。他一着急,普通话说成了方言:侬心发个急,偶马上把侬驼。这口音不是绍兴腔就是余姚调,绝对不是慈溪本地话。意思是说,你别着急,我马上给你拿改好的裤子。

  男裁缝干活时每根手指都是翘着的,连大拇指也往上翘,往外翻,十指兰花十分灵巧,对针线之事像鸡啄米一样精准无误,又像杨丽萍在跳孔雀舞一般,手指一张一合,十指翻飞,令人眼花缭乱。

  他因为动作快,改完一条裤管,奋力一甩,过了头,那只裤脚管落在了他的头顶,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又快速地把裤脚管拿开,同时奋力地一甩头,以便更快速地脱离那条裤脚管,又去搞另一只裤脚管,另一只也搞完了,他又大力一甩,另一只裤脚管好像戏曲中小姐的水袖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曲线,重重拍打在他自己的肩膀上,再用力重一点,简直就要拍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