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白
诗人俞强是慈溪现代诗写作的前辈,和我是同乡。他是改革开放以后,慈溪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且蒙受过九叶诗人袁可嘉先生等更老一辈诗人泽惠的作者,他的现代诗创作持续不断,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延续至今四十余年,乃至更久,其创作持久力和新鲜度一直不见减弱。同时,他也是我诗学路上的引路人,更是鼓舞者、解惑者和提携者。
从我个人角度,管中窥豹,俞强的现代诗至少有三个特质:一是独立性。它并非是单打独斗、隔绝一切的意思,而是作者能够在兼收并蓄,继承传统也不断在否定的基础上,秉持内心对于写作理想目标的坚守。他的诗歌文本中,始终有一个“我”面色不改,初心不变,气度不换,无论是状物抒情、阐发幽思、记录日常还是唱酬互答,都能够坚持书写“我”对这个世界的真切感知,真诚地投入对于“自我”存在的印证。
其次是地域性。浙东三北、杭州湾畔、滩涂、青瓷、湖水涤荡,这些都成为了俞强精神基因中的鲜明地域符号,除了自然环境为诗人提供着丰富的意象和象征,还深刻影响着他的情感世界和审美观念。什么样的土壤长出什么样的作物,那么俞强就是在达蓬山徐福东渡地,越窑青瓷留下的文明碎片间的唐涂宋地上走出来的现代诗人,这种“地域性”不仅没有缚住他创作的手脚,反而给了他一种更具历史向度和丰饶多维的书写背景。
第三是迭代性。他自身的不断进行着写作的“蝉蜕”,更新与精进。现代诗无疑是对当下社会和世界变幻来讲一种非常吻合的体裁,它的自我裂变、扬弃、更迭与突围,一直没有停歇过,那是外部世界的“旧貌换新颜”。对于俞强来说,他诗写的对象纷繁变幻,内心涌动的情绪和敏锐的观察视角,也在随之调整。我明显能感觉到从原先较多抒发个人纯粹心绪的诗作,到对于周围急剧冲突的社会现象批判性的写作,这种书写的变化,我很难判断是否对路,但至少反映了时代,反映了现状,也诚实地反映了内心。
这组现代诗,是俞强的近作。《云顶的晚上》这首,我读到了诗人在时空中的慨叹,尽管体量短小只有十行,但包容了个体在当时境遇下丰富的意识触觉。云顶是他自己住的小区,在平日里最熟悉的场景中,写出陌生且新鲜的感受,并不容易——“过去/进入未来/成为新的我/与新的时空”,这里的“我”延展、生发、裂变,时间作为一种全新的物质对象改变着诗人内在质地,新旧、过去、未来,三维、四维甚至更多语言不能抵达的地方,作者沉浸其间,他是享受的,自足的,但更是清醒的。笔锋一转:“这一切似梦却不是梦”,判断,也是审判,在诗之外,诗人能够反观这一切看似令人陶醉的场景,绝地反击。这类诗,在他的诗歌作品中比比皆是:《树叶中的灯》《绿皮火车》《状态》《樱花和旅客》《梅季》等,都倾覆着这种思辨的光芒。
美国现代派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提到过:“诗歌是现实生活中最接近真实的东西”,指出了诗歌作为反映和探索现实生活的一种方式的重要性,这也在俞强的诗中得到很鲜明的印证。
《香樟树》中,写到的是很惯常的江浙一带的春景,行人、树荫、阳光、落叶、清洁工打扫,所有的这些,都在以本来的面目组合出现在诗中,你会发现他的语言是干净、节制,并且意犹未尽的。“我在树下独自行走”,以一种视觉性的画面把读者带领进入他的诗场域,但这不单单是视觉的一切,“更真实”的在于诗歌始终浸润着某种神秘主义色彩。在我看来,那种气息,那种“远方和别处”,正是诗人将本质世界发掘并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欣喜之物,难道香樟树仅仅只是一棵树么?它给作者,给读者,给心灵相通者以无限的链接与铆点,使得客观的真实与意识的直觉,合二为一,既打通了时空之门,也在精神、审美、逻辑和文本结构上实现了有机融合。
同样,在《三北大街443号》中,还是能发现异曲同工之妙,这是他的日常工作单位,太过熟悉的事物、街景和时空堆叠在一起,我们很难从表象上去雕出花来,唯有从心性上,从反求诸己上去和这个烂熟于胸的物象产生新的勾连:“这一刻变成了另一刻”“无数个互相隔绝的世界”“固定在这扇窗里/构成你的宿命和三月的气象”。
我们在诗歌创作活动中,他时常跟我说到这个“意动”用法,心即世界,意念就是诗的源泉,这既是他的发现,也是他身体力行的生动实践。这种在诗歌中所要呈现的“真实”,我想也是每一个诗人所共通、共有、共同的诗艺追求,在俞强的诗歌中我发觉这种念力、心智和气质尤其强烈。
“我们必须无限地承受生活中的问题,而不是急于寻找答案。我们不是通过答案来理解生活,而是通过问题。诗歌就是那些美丽的问题。”象征主义诗歌大师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曾经提出过这样的观点,我深以为然。
如《来自正午的厌倦》,其实这是一种非常司空见惯的因“情绪”而起的诗,关键词“厌倦”,那么我们普通人如何处理这种生活中夹杂的内心波折,再来看诗人如何承受,或者说用文学的方法去处理它们的。“来自正午的厌倦/使你沉溺于一个人的孤寂/而不能自拔/走过开发大道/一幢巨大的三层楼商厦/被装修工掏空”,诗人觉察出了内心的厌倦,这种情绪来自于“孤寂”,普通人可以通过一些外向的消解行为转移注意力,但在诗人这里,产生了不同寻常的转折,在他眼里一切景物和人事,都成为了当下这种“孤寂”情绪的代言人,或者说是现实“载体”,开发大道、商厦、装修工等等,都在为他的厌倦买单。“因为厌倦/那空洞而庞大的样子/与落在地上的污渍/更加真实”,接下来第二段,诗人进一步探索这个厌倦带来的现实物象在心里的呈现状态,实景和幻象交叠,真实与真相错综,你可以在短短的这几行诗中,看到这种情绪性的捉摸不定的东西,在有形的事物上得以凝固、攀附、冲撞和发声。这也慢慢接近了里尔克谈到的另一个词:“无限地”,是的,俞强没有急于找出厌倦究竟来自哪里,寻求破解和消除的方法与路径,因为诗人知道这种努力,无异于是对诗野蛮而无知的“破坏”。
再回到这首诗结尾:“护栏上的月季一下子耀眼/缠绕着自己的影子/就像厌倦缠绕着孤寂”,展现出一种深度意象中强烈个性色彩带来的画面感和文本的张力,这和生活中需要寻求的那个“答案”,几乎毫无瓜葛。我想,这是俞强诗歌又一个比较显著的审美特征。
除了写现代诗,俞强对于传统诗词赋,有着较深功底与探究。我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诗人所运用的现代汉语在现代诗文本中展现出的是一种清丽、典雅、纯正、拙朴的气质和风貌。他几乎很少受到现代西方诗人那种晦涩艰深、佶屈聱牙的所谓“翻译体”的侵蚀,但他又同时在阅读这些“翻译体”诗歌,这中间如何达到一种现代汉语的自我净化和守护,并且在积极吸收外来文化和语言精华的同时,催生出自己语言中新的生发力量——很值得学习。
《过玫瑰园》:“就像玲珑的手指和一只雪白的被/水果刀轻剜的梨子/一圈圈吐出的皮”,《傍晚的暖光》:“天空赋予你的基调以蓝色/每一个傍晚馈赠你的窗棂和阳台/以玫瑰的色彩与祝福”,《袁可嘉故居》:“所有被盐卤浸泡与淬炼过的时光/在这里达成和解/当它从现实的语系里搬出/更多的时候面对/你诗歌里的广袤与无垠/以及那份不易被察觉的孤独”……语言干净,如同洗涤后晾晒在阳光下的棉质织物,富有弹性与间隙,和轻微的呼吸声,你能够在其间读得从容,平静,又不乏惊喜。在这点上,俞强已经建立起了属于他自己的诗歌语言自我构建生态系统。
我在读俞强诗歌的时候,既能沉浸于他笔下诗歌世界所反映的神秘和不可言说之处,又同时,时常跳脱出来,思考一些这个背后的某种形成机制和诗人如何养成的隐性规律来。他在创造诗歌,诗歌也在反哺于他。
获得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诗人T.S.艾略特提到,“诗歌可能是通往自由的一条道路,但它首先必须通过形式的束缚”,其中指出的“自由”属性,也是诗人俞强一直同样认为的:诗是什么?诗,即自由。这么说来,我读他的诗,也似乎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别样的自由——建立在自由上的自由。
古 桥 (水彩画) 孙国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