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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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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月朗菊香(外一篇) 丁迅华

日期: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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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们这个小小的自然村里所有的一切都自然生长,几乎连养花的概念都没有,而看到最多的可能是作篱笆的木槿花,我们会折几枝插在放上清水的瓶里,使花能开得久点。木槿花似乎没有香味,只是紫白色的如棉花一样的朵儿,因此当我们看到月季和菊花时,便心跳得不得了,总忍不住想去采,来满足少年贫瘠生活中对美的事物的向往。

  于我,菊花更是有个令人心跳的故事。

  上世纪70年代初,某一年的某一个八月的夜晚,我们一群小伙伴看好电影踏着月色回家,走过一个非常平整的小粉浆泥道地,道地的边沿有些许黄绿绒一样的苔藓,道地被铺上一片柔和的月色。我们蹦跳着,突然发现道地东北角上有一丛花在明亮着,很美。走近去看,发现是菊花。那个年代,我们很少看到菊花。这一丛菊花有两种颜色——金黄色和纯白色,长长的、重瓣的,与在画中看到的一样。当时我们的心怦怦跳着,但终是怕被主人家发现不敢摘。这主人家是粉墙乌瓦,五间老式的大平房,菊丛就在山墙脚下,月色,菊花,老屋,很古意,很朦胧,很印象,加上我们这群屏住呼吸偷偷看菊的少年,真是“疏篱丛菊明明月,狂跳少年淳淳心”。而当以后读到杜牧的“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的诗句时,更觉得少年时偶遇的那丛菊给我们的心里播下了美的种子。这种子在以后的心田里发芽、开花、结果,传递美丽。

  那晚我们不敢摘,但它终究成了我们这些少年挥之不去的渴望。只过了一个晚上,我们几个终于忍不住了,一起商量着晚上去摘菊花,而且在晚上九点以后。当时九点后一般人家都睡觉了,为了省电,也因为白天干活的疲劳,当然还因为那时没有更多的娱乐。我们料定那菊肯定还在盛开着,而且融了月色的花瓣一定更美。

  在焦急的等待里,我忘记了我们在干什么,或许还是在“天然舞台”做我们的戏。月亮渐渐地由橙红到橘红到银白,我们小伙伴三人终于出发了,踩着有月光的泥路,泥路边开着蒲公英、奶桨花,摇曳着茅草穗,我们沿着大胜庵江走,跟着一轮明月,江两岸是无边的棉海,既有枝头迟开的图图花,又有吐絮的棉朵,在有清露的秋夜,我们听着秋虫的低吟,闻着棉朵、棉絮、蒲公英的清香。江比较小,偶尔有只把捕鱼的脚划船,在悠悠的月光下,在悠悠的江面划出闪着银光的墨色波纹。经过约五里的月亮路,我们终于到了那丛菊边。我们欣喜地看到那菊花还明亮着,是长杓型的,有很多正含苞欲放。想必会在日精月华的尽情的沐浴下,自然地开放。吸收阳光,是为了花开放时,散出阳光的芳香;沐浴月光,是为了那花的冰清玉洁,在枝头傲霜。我们不敢驻足,各采了几枝盛开的黄菊、白菊,还有几枝是花蕾。在月光静静流泻的旷野里,我们怀揣着美,揣着美的希望,回到了各自的家。

  我马上找来了一只玻璃瓶,把菊花插上,期待着开了的开得更美,未开的开出美丽。于是我的一张小箱柜上就有了一瓶菊花,贴着木格子窗;窗外种有荞麦,月下荞麦,风吹细香,对菊花很有“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的等待了。记得当时我还用水彩画画了这几支盛开的菊。也许这偷摘的菊便是少年对美的冲动,这瓶中的菊更是少年心里播下的美的种子,这美的种子在以后的生命里渐渐地在得了美的土壤之后萌芽了,含苞了,开花了。

  真感谢仲秋明亮的村月,让我们这群懵懂少年邂逅了美。这夜风恬月朗……

  冬月雪暖

  写到这里,我的心里涌起了优美的旋律,是德彪西的《月光》,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是柴柯夫斯基的《四季(之冬)》,旋律不断地清晰起来。这宁谧安详的旋律便是江两岸等待春风吹到的田野,接受着一年中最后一轮明月的亲吻。

  白天里接受冬日阳光沐浴的,似升腾着氤氲地气的田野,田野里的一切,都以自己物性的本能,安睡在清冽的月光里,你甚至连它们的呼吸都能听到。江岸的茅草在微风里摇曳,江边的苇穗感恩着月光的美好,闪着细碎月波的江水静静地流淌。这里没有溪水的喧哗,没有山风的呼啸,没有逼仄的山石,只有江水在甜美地、静静地流淌。这静静的属于冬月的夜啊!唯有岸边草丛里偶尔传出水鸟的唧唧,还有江上十多米宽的大扳罾起网时的吱呀声和大鱼在网里泼辣的生命跳动,月光,银鳞,在网底不断地跳跃。时有夜航船悠悠驶过,老大的橹声呜则呜则地响着,老大嘴里衔着旱烟,于是这空气里是橹桨摇出的烟香。岸上拉纤的同伴,纤着船,纤着月,冬月伴纤人行。如是机船,则是在驶过后留下水花跳跃的江水,留下被柴油机的“突突”声惊醒美梦的鱼儿,留下了安睡着的水草。那个抓住冬天读书好时光的少年,从图书室借了书,或到朋友家还了书回家,踩着这洒满月光的江岸衰草路,旁边还有些青青的冬麦,听着这静静的月夜的橹声、扳罾声,心里更涌起读书后的温暖,就觉着这冬也不冷冽了。于谦诗道:“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那读书郎肯定有着相亲故人的幸福和内心的温馨。

  莫泊桑在他的小说《月夜》中写道:“上帝也许是为了用理想世界掩护人类的爱情,才造了这种月夜。”那么静静地在月色下保存着能量的万物们,总该酝酿着生命之美之爱的梦;那大扳罾的渔人,在冷月下的茅棚里为他的家人扳起了爱的希望;那摇橹的老大,拉纤的小伙,纤出了家人获得冬日寒夜贫屋里的安然温暖;怀揣着心仪的书的冬读者,怀揣着田舍郎的梦想,在这样的月夜心里培育着爱,去寻找外面世界模糊又清晰的日光灯、霓虹灯,自行车、图书馆,然后又会如月光一样把获得的爱,对爱的爱,对生命的爱播洒出去,丝丝柔柔。

  这明月一样的人,披着明月光,走着月亮走我也走的爱之路,行行重行行,走进了一个无比澄澈的世界——冬月雪,走进了“把酒对琼楼玉宇,莫辜负天心月到,水面风来”的诗意境地。于是——晶天雪地间梅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