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燮钧先后出过散文集《文人之美》、小小说集《戏中人》《族中人》,去年底又出了一本小小说集《猫眼》,辗转到了我手上。
作者的写作持续几十年,如今又是收获之年,常登《小说选刊》诸大刊,风头正健。《戏中人》《族中人》意犹未尽,这次再写城中人、村中人,成了一个大系。
从这本小说集,可以看出其语言手法的多面。古装戏、民国戏、现代戏,都能写。上编,老城,撷取历史片段,从明清、反倭抗英、革命党、民国、抗战、五四,到国门洞开、改革开放、新农村。
从写作顺序上说,《猫眼》是本书写作的滥觞,也成了本书的书名。这篇含蓄,艺术家的师生恋从不明说,却用人物的眼睛来说话。“你快来吧!你来了,他才能画下去。”若不是巧合,该是从傅雷、梅馥夫妇的故事而来。而环境框架则是从陈之佛艺术馆而来,当然这只是一个影子。迁想妙得,杂取种种,虚构,再造,如是也。而这里的含蓄,是小小说美学的力量。
《深巷》是《猫眼》的续篇。承上篇,这篇悬念大,那个叫朱桂芬的女人领回画家夫妇的骨灰,她究竟是什么人,和画家是何等亲密关系?到文末才亮出底牌来,却又不明说,让人浮想联翩,我尤其喜欢这一篇。言无尽,无尽藏。大概这又是小小说美学的力量。
“虚构一座城”,但虚构还是有来处的。小说所取的地名不过是代名词而已,我们乡人的读者应该可以还原。虚实互见,别有风味。
作者声称,“我到底是出生在农村的人”“这个舜江(姚江府)下面叫周塘的地方的人,就是我的全部。”所以,在作者看来,农村人是写不完的,无论族中人、村中人,都是他魂系梦牵挥之不去的。写他童年少年就知道的乡里乡亲,这个原来的宗法社会,与土地的关系慢慢松懈,经商集资,食利和租金,经济结构发生变化,新农村改造,拆迁与城市化,农村慢慢地又迅速地被瓦解了的,还有被瓦解的孝悌道德观。这是书的下编,旧族。
虽说是小小说,像《银康伯》的题材本来可以作宏大叙事,“鸠山队长”和“沙奶奶”的情爱故事,折射出那个时代和走向,压缩成这样,读者在有限的时间里品尝到长篇的气韵。“当年是我不好”,谁可逃逸得出那个时代呢?上编的《野琼花》也是忏悔小说,偏于穷乡僻壤的情爱铸成罪与心罚。
篇目前后还有不少人物关联的姊妹篇。《小姑》和《野地乱走》是姊妹篇。喜欢《野地乱走》,爱打扮爱嚼舌头的小姑已经成了祖母,孙子小卫穿着高筒靴在雨夜的村庄乱走,那种青春的激情与发泄,裹挟着象征,洋溢着诗意。回避着世俗烦人的琐碎,不去工厂不去新装修的房子住,宁肯和老祖母一起住,似乎“傻掉了”,这是青春期吧。
《阿康寿头》《阿梅姐》与《翁桂英和她的矮丈夫》《凤凰琴》又是姊妹篇;二舅、大表舅、大哥(踢石子的男人)命运都不好,成了社会的弃儿,时代的哀歌。作者并不想无视或超脱于这个时代,他以小小说的形制来实录身边的人事,“我不由得悲从中来”,为其歌哭。
作者系于一室,耳听八方,听来的,看来的,一入其彀,皆成题材。当年蒲松龄,如今岑燮钧。
《一九八○年的水沟》,我以为是写农村比较出彩的一篇。虽然这一篇安在了上编的《城中》,其实放在《旧族》中也合适,当然作者可能考虑到了上下编城与乡的均衡。这一篇解决了农村邻里许多房前屋后纠纷的方案,也写出了一个出自农村的新人公平公正实际地解决问题,正是农村希望所在,一道崭新的亮色。
人的命运变迁,祸福迁徙。人的遭际,也是时代因素。文学是人学。一系列人物长廊,正是我们身边的活人,社会和时代的标本纷然杂陈形成文学的府库。美篇不可穷举。作为小小说的作者,我想他不但是通过“猫眼”“偷窥”着,也是在默默地注视着、体验着,和时代一起欢欣歌哭,关注着时代的命运,因为著作者也是这个时代的份子。唯有对文学的一往情深、虔诚不移,才是作品的最终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