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个“猫眼”的书名,是直接吸引到我的。
不管它是小说,还是散文,或者是诗歌之类的文体。很多时候,文学作品的体裁不是最重要的,引发阅读的吸引力,往往就像阿里巴巴发现宝藏的那句咒语。
封面是一种奇怪的色调,我之所以这么说,这是真实不虚的直觉。绿、蓝、青兼而有之,但又混杂变异,“猫眼”两个字,明晃晃,带着折痕,背景图片应该是楼梯,横线隔断中,人影晃动,模糊,拉出幻影,简单的几何图片把几只怪诞的猫眼形状衬托得幽微且神秘。写小说不就是讲故事,倘若故事浅白,就少了阅读的旨趣,我认为“趣”是放在第一位的要义。
读新书,我习惯先看序跋之类的文字。《猫眼》无序,只能看跋。作者岑燮钧写道:“在纸上虚构一座城”,气度不凡。在形而下,在现实中,要构建一座城,无论古今中西,那没有千百年的积累折腾,无论如何也不成气候。他说起自己写小小说的缘由,是因为小才,又生性散漫,符合养生之道。“我最早写的就是《猫眼》和《涵元阁》,这两个小小说都上了《小说选刊》……于是一发而不可收。”坚持写作,很多情况下,它不是一种高大上的信仰和牢固的圣殿,是不断的有外力在推着我们前行。
骨、肉之间的关系。
这里的骨,无疑指的就是作者笔下的那座“老城”,有形之城。而肉,或者说寄藏在其中的气血,则是那一个个粉墨登场的人物,以及在他们身上绵延、铺展、冲撞开来的各种光怪陆离的境遇。
在舜江老城,梅姨、祝晓童、祝敏之、师母、朱桂芳、于志远、五猪头、陈瞎子、小琴……都是那里面交替出现的“过客”——舜江城的“永固”,全都有赖于他们这些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从这个意义上讲,城与人的关系,就是骨与肉、变与不变、历史和当下、延续和更迭之间的关系。
倘若从文本角度,再深挖一下,就会发现其中更丰富的元素,在支撑着这种架构关系。其一作者还是秉承一种清晰的叙事结构,我们通常讲的起因、发展、高潮和结局,“梅姨踏上舜江老城的一条小巷时……”讲到后面的“最难逃的事宿命”,再到过往记忆的再现,以及最后的“回到香港后”,读下来非常清晰,但不单薄,是多维度、多视角并行的线性叙事同时推进的演绎法。读起来,给人的画面感、故事性、冲击力都是满满的,绝对没有跑风漏气的,虎头蛇尾的迹象。
其二主题的一致性,其实也是气息的一惯性,犹如吃菜、喝酒、聚会,味道、气氛、调性都在一个通道中蔓延、生发、滋长,特别畅达。
其三对细节描写的把控,眼耳鼻舌身意,表面上看作者都写得似乎游刃有余,但背后力透纸背的功力,让我时常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气力”朝向我。描写旧式的门框,描写桥上莲花托底、漆的颜色、门口的煤炉,这些看似不经意,容易被忽视、“滑过去”的琐碎,都在暗自给整个故事以强大的“可信度”与“支撑力”——另一种“骨力”,具有独特柔性审美范式的存在。
还有其他的诸如,对话承接,内心刻画,性格映射,这些都是极具弹性和难以硬性束缚的要素,但在作者笔下,活灵活现地呈现出和谐与妥帖来。
小说家多丽丝·莱辛谈及这种小说中的处理技巧时说——“本性流露永远胜过豪言壮语”,我把她指的这个“本性”理解为小说中的文学性真实和本质,它无需被触发,也不用被催促,永远能活力饱满散发出生动的真相一般的光芒。
小人物和大命运
这里的“小”,我看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了,草根、底层,乃至卑微,但这里的小,也绝不是文学性上的庸常和单调,作者选择具有代表性的“小人物”,这个眼力、观察力、雕刻力,没有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磨砺,难以练就。
这里有两层关联,一是平凡中的非凡:比如陈瞎子,老婆病故、女儿肚子被人莫名搞大、自己又到处被人欺负,无处申诉,个人境遇已经是糗到极致,但“他是瞎眼亮”,这便是“非凡”。但这种天赋能力,在糟糕的现实面前,又被撞得支离破碎,把“非凡摔碎了给人看”,这种隐喻、嵌入、冲突性使得人物背后的时代症候、社会肌理,以及由此指向“大命运”的况味自然而然地被“和盘托出”。陈瞎子,不就是无数生活在底层的王麻子、张瘸子、李傻子等等群像的一个具体化面貌么。
二是大与小之间的咬合力、黏连性很到位。岑燮钧书写的这些人,妙就妙在,将小人物与大命运结合的关键点,处理得非常严丝合缝,就像高精度车床加工出来的零部件,咬合紧密,既不过分夸大个人的重要性,也不忽视他们在真实社会图景中扮演的角色、身份、地位,这么个人是可信、立得住、会呼吸、有影子、能感染到读者的。
不论是绍兴师爷丁德利安度晚年,大学士高则臣伏在案上,再也没有醒来,或者是那个仙人观当家的张无为身上遭遇的传奇故事,他们都有个共有的特点,就是命运时常会拿他们“开起玩笑”,无意为之而成,或一地鸡毛,或哭笑不得,或无可奈何。他们没有惊天地泣鬼神之伟力,也没有绝世之功夫,都是甲乙丙丁式的小人物,更无三头六臂,在自己的命运更迭中,浮沉、抗争,他们是历史漩涡中的浮萍,也是时空隧洞里毫不起眼的尘埃。作者没有刻意去写那个时代,以凡常故事,扣动心弦。
我想,正是这些鲜活的小人物的人生,也在反过来构建着那个大时代,他们是一块块码在历史宏大叙事墙上的砖块,有缺角、布满划痕,并不光洁,也毫无美感,但是不可或缺,也难以或缺。
历史与当下之间的“灰”
岑燮钧写的这些故事,似乎论历史,不是太深重,但距离当下显然是有些年份的。这种若即若离,似花非花之间,不是简单的时间概念,而是对于地方文化、传统、人性、民俗、风物等等一次全方位的盘点和整饬。
正因为,有别于现在信息时代的迅猛迷离,也不同于数千年古老的沉淀,介于A、B之间,那种文明的“灰度”和社会传统意义上的记忆“灰度”,才使得这些小小说读起来似曾相识,又有点茫然得不知道从何忆起。这也就是在历史和当下之间,作者找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节点,进行盘点、挖掘、造像。它是有其独特叙述韵律与节奏的,也是有着自我新陈代谢的生态系统的,是属于那个时代和气质的。
《舜江山水图》中的高爱卿,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旧朝人物,他和皇帝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猜忌和思忖,其实是没有年代性的,是一种不变的社会现象,或者说人性。它既非黑,也不算白,按照现在的语言,这不是正能量,也算不上负能量,摆在那里,看官自行评判。《一九八○年的水沟》,年代明显嵌入其间,但写的是当时村里房前屋后邻居之间鸡毛蒜皮的事,这种杂芜、琐屑、庸常,几乎无甚可写。但在作者笔下,借助“于志远”这个读书人、大学生,成为了诚信、明事理的符号、标签,甚至成为了开村里风气的一抹亮色——文化传承与批判,不显山不露水,就这样通过一个个小故事隐约浮现纸背,这也使得读者重新审视这些元素在当代语境下的意义,并由此促进文化的更新和发展,也是可期的。
作者在后记中说“这个舜江下面叫周塘的地方的人,就是我的全部”,他在进入某种现实中的历史,历史反观后的现实,像电影镜头,拉近再推远,来回之间,将不同时空下的镜像叠合、黏连在一起,创造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机制。有些是姊妹篇,有些是一个场域下的不同视角点位,很奇特,这种阅读感受,我还无法精准描述出来。但我确信他们、她们、它们都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继续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结构以及张力
小小说短,这是它天生的定位。
这本集子里的故事,都在数千字之间辗转腾挪,既要保证故事的相对完整性,又不能面面俱到,留出一些空白。有些是一笔带过,有些是顿挫,滞留,再浓墨重彩,仿佛中国书画铺展在宣纸上的墨色那般,荡开一笔处,余韵不绝,密不透风的地方满满的压迫感。这种张力,体现在很多地方,虚实之间,强弱之处,起伏之时。
我在读他们的时候,会走神,故事本身跑出去,像真的在那座“虚拟”的城中闲逛起来,身临其境,也用自己的想象填补着作者没有笔墨的某些“留白”。几乎每个故事,都有这种处理方式,激发想象力,也吸引着读者能在作者的基础上进行“二度创作”,使得读者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和情感经历来“继续”构建故事的七经八脉,似乎来得“更过瘾”,体验感更强,比读文字本身更为带劲。
还是拿《猫眼》这篇说,“猫怯生生地抬头看着什么”——“猫眼”中看到什么了呢?到底这幅画面有着怎样的奇异诡谲,或者出人意料,猫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世界有何差别,我们仿佛成了那只“当事猫”,猫和人之间进行了主体置换,我即猫,猫即我。既有着魔幻色彩,又真实得让我不得不确认历史和现实、物质与精神、文学与当下之间的某种神奇呼应。这里,我想说的是,另一种诗性的隐喻之功,带来的张力,作者很少在文中直接给出某种指向,或者判断、结论、指涉,而是让其中的人,做自己的事,经历自己的遭遇,遇到自己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从而让这种过程,自己发出“言说的光芒”来,很是打动人。
万事万物,皆有“自性”,我理解的这个概念,就是作者通过对内心、环境、冲突、矛盾、情感波折、对话等等,很本质地呈现他们的本来面貌,或者说无限接近于人和事的那个“核”,通过艺术手法加以揭示与呈现,而作者巧妙地把“自己”隐在了这些东西的背后,大化于无形之中,浑然天成。
那天和作者岑燮钧在席间吃饭时,我特意当面请教了,关于小说“从何而来”的问题,他给出的关键词是,在一个小细节、小素材的基础上拓展而作。这种“故事性”,往往是来自道听途说、民间相传,或者闲聊中留意的,或者老辈人口中流传的,这种民间性,野趣、生命力,本身已经说明了,那些“段子”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我说,读这本《猫眼》仿佛有种魔力,抓人眼球,作者的夫人也是另一位溪上实力小说家俞妍,她说:“小小说这种篇幅,恰好适应了现代人的阅读习惯,碎片化时间,符合这个时代的特性”——倒也是。但我想说的是,还是文本本身构建起来的文学魅力,在引人入胜,那不是千篇一律的现实主义风景,而是人心、人性、地域、民俗、野史,那些几乎是湮没散失在广大乡村草丛里的透亮鹅卵石,富含自然的纹理、吸纳天地之气,每一颗都不同,也无法复制,通过小说家岑燮钧的笔,广为人知,这或许就是作者从事小小说写作这件事的可贵意义之一吧。
拉丁文中有一句谚语:“因为这个世界荒谬,所以我相信”,相信什么?荒谬本身。这座纸上城被作者构建起来,那些布满荒谬的斑驳影子的故事,连日来竟一直在心底摇晃不停。然而,我,真的笃信不疑。
另外再附带一句。我在中学时,就听过岑燮钧讲写作的课,大概是在当时浒山大塘河边老慈溪中学的礼堂。时间已过去近三十年了,具体他讲课的内容早已模糊,但名字中这个“燮”字,因为笔画有些繁复,记忆深刻。如今再回想起来,令自己不免哑然失笑——这么说来,岑燮钧也是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