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华侨老朋友徐老师从马来西亚打来电话，互相拜年后他滔滔不绝地描绘今年的愿景，要做好多大事，我也插话说一点看法和想做的小事。我想起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李先生，忍不住询问起来。一个多小时后通话结束，我的脑海里却翻涌起了思念李先生的浪花。
李先生是马来西亚华人。我清晰地记得，那是1997年11月10日，我随慈溪市珠心算教育交流团飞往吉隆坡，在机场第一次遇见了“司机兼翻译”的李先生。他个儿高高的，黑眼睛又大又亮，脸上有一颗大痣。这里是热带，他穿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长裤。他讲着普通话，说自己是华裔，马来西亚国籍，与中国人人文相亲。他喜欢与中国人交往交流，两年多来，多次到马来西亚的徐老师受邀常常住他家。他会翻译，徐老师几次见马来西亚总理都是他担任翻译。马来西亚华人祖籍中国广东、福建的较多，多已在此居住几代，都有学习语言的天赋——马来语、英语是马来西亚的通用语，华人往往从小在华语学校就读时增学了普通话，加上家里讲祖籍地的粤语或闽语，会讲四五种语言的华人很多。翻译其实并不是李先生的职业。他会开车，和夫人戴女士有一辆轿车一辆商务车，但司机也不是他的职业。他家投资开了金店，有一次他让我们去他的店里，他说他不常去，每天的营业都是由员工打理。马来西亚不生产黄金，不过进口黄金的税率很低，价格有竞争力，所以生意兴隆。他家的生活是富足的。
李先生十分热情。我们交流团一行七人到学校、教育总会、教育部去表演珠心算、介绍珠心算教学；到国会大厦、王宫、独立广场，到马六甲、槟城、怡保参观、考察，基本上都是由李先生驾车。马来西亚的汽车很多，从楼上往下看，停泊的车密密麻麻，行驶的车川流不息。自行车很少看到。摩托车还不少，李先生说，他还保存着一辆，有要紧事骑摩托车即使遇到堵车也能在汽车缝隙里穿梭前进。我们一上车，李先生提示马上系好安全带，否则要受罚。我们在车上吃东西，垃圾放哪里？李先生说，车上随便放都没事，就是千万不能向窗外抛。李先生不知帮我们做了多少事。如1997年11月18日《南洋商报》报道的《浙江四小神算子本报礼堂展技艺》，有一张照片是徐老师在向观众解释乘法的心算原理，李先生就正举手展示着示意图呢！
李先生的才情和热情让我尽情地见识了。11月19日下午5：00—6：00，李先生与我们一起西装革履，系了领带，在马来西亚总理府受到马哈蒂尔总理接见。他将马哈蒂尔的话翻译给我们：“我早就想看看中国小学生的珠心算表演，我还特意把夫人也请来了。”四个小学生表演了双手拨珠、在脑子里打算盘——心算。徐老师介绍了珠心算的原理。王团长介绍了慈溪市珠心算教学的情况。我回答了马哈蒂尔关于珠心算教学用语的问题：“正像学医学的往往要学拉丁语，学音乐的往往要学意大利语，学珠心算的可以学点汉语。测试表明，用汉语背乘法九九表到‘九九八十一’时，用英语还只能背到‘五五二十五’。”李先生准确地将汉语译为英语，将英语译为汉语，还拍摄了许多珍贵的照片：全景的，特写的；马哈蒂尔和夫人与我们交流团的集体照，分别与王团长、徐老师、我的合照。有李先生在场，我们与马哈蒂尔的交流非常顺畅。
李先生还邀请我们去他家。屋前，好宽阔的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蓝天白云下置身其间感觉难得的舒心。进入楼房，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外国人的私人住宅。我特别注意到了书橱里的书，李先生让我随意看。我取下一本《弘一大师传》，中文繁体字，直排版，陈慧剑1964年著，马来西亚印。他见我看得仔细，就说送给我吧，写上了几行英语，有祝福的话，签上了姓名和日期。他又取下一本《妙有佛歌集》，很精美的。我翻开来，里面有他和夫人的照片，李先生是妙有歌咏团领队，他夫人也是华人——马来西亚华裔，是歌咏团女台柱。李先生夫妇在扉页签了名将歌集送给了我，我特别喜欢。
李先生在11月20日送我们到机场，我结束了第一次马来西亚之行。至今我到过好几个国家，往往是导游领着走马观花，没有像李先生这样的朋友始终亲密地陪同，可以深度了解当地人的经济、政治、文化、教育生活的。想起外国，我就会想起李先生。
后来与李先生和他夫人见面还有几次。我于2001年5月，与徐老师带两个幼儿到马来西亚新的总理府，讨论在马来西亚推广珠心算教学的方案；2003年8月，又去马来西亚多个城市讲授珠心算教学法。李先生总是尽量挤出时间陪同我，竭尽地主之谊。李先生夫人也与闺蜜结伴来中国旅游，到慈溪时我陪她们参观了实验小学，访问了金仙寺等。此后，我没再去过马来西亚，只是偶尔听徐老师提及李先生的一些情况。十余年前，徐老师告诉我，李先生夫人患病去世了，我深感悲伤，李先生又没孩子，会多孤单啊！
我在电话里询问李先生近况，徐老师说，李先生关闭了金店，离开吉隆坡，到三四个小时车程外的乡下去了，要见一次变得困难，已两年没见了。李先生没用智能手机，连微信都不能发。他爱谈玄论佛，曾说过：“人的一生就像一只蚕，从出生，到变蛹，到变蛾，一辈子只要吃100片桑叶。变成蛾了，就没有必要去找1000片桑叶。因为，那多余的900片桑叶，这只蚕在这一辈子是享用不了的。”他现在吃素了。他，是到乡下隐居了吗？他居住的地方有高大的终年大叶子常绿的橡胶林吗，周围有棕榈、可可、胡椒等热带植物吗，吃晚饭时会坐在高耸云天的挂着果实的椰子树下吗？噢，他一定还在唱《清凉》《山色》《观心》。春晚王菲独唱《世界赠予我的》：“赠我一场空，又渐渐填满真感情”“想一想问自己莫打听，远去者去了远方，愿他都安心”。
中国几千年来最重要的节日春节，14亿中国人和5000万海外华人都在庆祝，全球各地掀起了“中国风”，我的心里想到了这世界有那么个华人——李先生，李锦成先生，63岁，在三四千公里外的马来西亚生活着——也活在我活力犹存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