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大地一片萧瑟,大多数树木脱下了华丽的夏装,只留下光溜溜的枝干伫立在寒风中哆嗦,候鸟们迁移去了遥远的南方,越冬的大豆、油菜、大小麦蜷缩着身子,几片枯黄的叶子紧贴着地面,努力躲避着朔方的寒风。
晚稻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一棵棵稻茬儿在田野里,抽水机不抽水了,西北风天天不知疲倦地吹拂,往日泥泞不堪的水田,都干涸得硬邦邦的,裂开了口子。泥鳅们早早就在淤泥里用身子构筑了一个藏身洞,准备在这里不吃不喝舒舒服服地躺上一个冬天。孩子们就拿着一把撬草刀,到稻田里去掘泥鳅。掘泥鳅靠的是眼力,要在干裂的泥土上发现泥鳅的出气孔,那气孔很细小,隐蔽在细小的野草边上,很难发现。泥鳅洞不深,撬草刀挖几下就可以见到洞穴了,得注意的是,刀子要避免伤到泥鳅身上,水平高的孩子掘出来的泥鳅条条都是鲜亮光滑的,一点伤痕都没有。有时候,碰到农民在犁地,那就可以捡现成的了,一头水牛拉着犁铧踱着缓慢的步伐,鲜亮亮的泥土被翻卷过来,空气中弥漫着稻田的气息,泥鳅的窝也被翻了个个儿,泥鳅只好无助地扭动着圆鼓鼓的身子,被孩子们捡拾到鱼篓中,有的甚至被锋利的犁铧割断了身子,鲜血淋漓的,被身手敏捷的鸟儿衔走了。
捡棉花煞也是冬天里的一大乐事。秋天里,农民们把棉花秆儿拔起,捆成一把把的,再把它们叠成柴蓬。到了冬天,寒冷的西北风一吹,棉花秆脑尖上几颗残存的青花蔀就干燥开裂了,吐出了雪白的花絮。这时候,孩子们就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地相约去捡棉花煞。腰间系上一只小田篓,或是竹刀鞘,或是布口袋,直奔田野而去。只要老远看到棉地里矗立着一个柴蓬,就如同发现了一座金矿,雪白的棉絮在裂开的棉桃里吐出来,在风中摇曳,如同一张张孩童的笑脸。棉花是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一斤皮棉要好几元钱,虽然这些棉花因为生长期短而成色不足、纤维短,但也可以卖好几毛钱一斤。如果捡上几斤,就有一元多的进账了,这对于孩子们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大的诱惑。大家顾不得裂开的棉桃壳尖锐的角刺扎手,手忙脚乱地把棉絮拽出来,塞进口袋里。围着柴蓬摘了一圈,踮起脚把够得到的棉花都摘光了。大家就把目光投向了柴蓬上面,几个胆大而身手敏捷的孩子抓住棉花秆,手脚并用,几下就爬到了柴蓬的顶上,果然,柴蓬顶上的棉花多,等到棉花煞捡完,想下来就难了。从差不多与楼房一样高的柴蓬顶上朝下望去,着实让人害怕。后来,大伙儿决定从上面跳下来,这样简单而又快速,就是有点儿危险,有点儿害怕。但是我们都是从小野惯了的,胆子大得很,一个个从柴蓬顶上跳下来,啥事也没有。
冬天里最大的乐趣自然是打雪仗,堆雪人,但需老天爷帮忙,雪下得又大又厚,才能让孩子们尽兴地玩,可是南方的冬天难得有雪,好不容易盼来了降雪,地上也只有薄薄的几毫米,第二天,太阳光一照,雪就化完了。
冬天里的冰冻倒是经常碰到的,猛烈的西北风一夜横扫,第二天早上起来,家家户户都响起了“咚、咚”的凿冰声,每家每户的水缸都结了冰,要舀水做饭、打水洗脸,只有凿开厚厚的冰面。河面也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往冰面扔去,就是为了检验一下河面的冰结得有多厚。这时候,河道上驶来了一只农船,农人用力地摇着木橹,船头压着厚厚的冰层,冰层在船头的重压下纷纷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农船过后,河面留下了一道碎冰流离的痕迹,蜿蜒曲折地伸向远方。
屋檐下,柴蓬边,挂着一条条长长的冰凌,一头粗,一头尖,像老婆婆纺纱用的纱锭,又像小孩儿吃的棒棒糖,大家就叫它为“锭糖”,一大早,孩子们就出门去摘“锭”玩,挂得低的“锭糖”,就用手去掰,高的地方,手够不着,就拿一根毛竹扫帚,用扫帚柄从下往上套住“锭糖”,用手一掰,一根“锭糖”就到手了。马上放到嘴里,舔了起来,样子像糖,无色无味又冷,手都冻红了,只是在心里过了一把吃糖的瘾。
最好玩的,当然要属火熜。数九寒天,火熜就派上了大用场,灶膛里的明火熄灭后,炭火还是旺旺的,大人们会用火铣把这些还在阴燃的炭火装进火熜里,再在上面铺上一层薄薄的冷灰,那炭火就可以在火熜里慢慢地燃烧半天。那时,人们的灶膛里烧的大多数是棉花秆,小部分人家烧的是山里人挑来的山柴,那些柴火火力都很足,明火灭了,阴火还能烧半天。火熜盖子永远是烫烫的,孩子们在外面疯玩了一圈,跑到屋里,伸出冻僵的手,抱着火熜亲近一会儿,手就暖过来了。脚也冷,那就找个背风朝阳的角落,拖一把竹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把棉布鞋搁在火熜上,一会儿,脚底就会升腾起一股热气。火熜带来的不仅仅是温暖,对于孩子们来说,更重要的它还可以烹饪美食。揭开火熜的盖子,轻轻刮开盖在上面的冷灰,就露出阴燃的炭火,从油吊甏里抓一把大豆(蚕豆)出来,大人是不会骂的,三北的大豆太多了,太平常了,一年到头,大人的下饭,小孩的闲宵,几乎都是它。在阴燃的炭火上丢几颗豆子进去,盖上冷灰,再盖上火熜盖子,美味就在等待中成熟。不一会儿,火熜里面响起了“毕、剥”的爆裂声,迫不及待地揭开火盖子,香喷喷火烫的胖豆子就在手心里了,稍微吹几下灰,就扔进了嘴巴里。烧烤过的淀粉与蛋白质混合的滋味是最原始最质朴的诱惑,永远留在记忆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