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往前推移到60年前那个时候的农村建房,与现在的建房完全是不一样的两个世界。那时候农村建的房子普遍是低矮小的,多数是泥土墙,极其简陋,连标准的二五十砖头也很少用上。我家连低矮小的瓦房也未能住上,住的竟然是草舍。曾记得,我家本来有间小屋,1956年的“八一”台风,被大风刮得支离破碎,无法再继续住人了,当时连修缮一下的费用也无力承受。好在我的叔叔和婶婶心地善良,把本来我们两户人家共有的一间房屋,让给我们一家人居住,在这样十分拥挤的情况下又度过好几年。大约到了1963年,我们五个兄弟姊妹慢慢长大,我大哥已是二十岁的男子汉了,解决住房问题已刻不容缓,但想建瓦房,就当时的经济条件根本不允许,实在无奈的情况下,那么只好先搭建草舍(在我们这里称之为“搞舍”)来将就将就。
搭草舍需要用到大量的毛竹。横河往南是山区,笋岙竹山等几个村盛产毛竹,可我家却选择从大山那里买毛竹,因为大山村有我家的亲戚,当时的毛竹价格大概每斤2角左右。搭草舍用的毛竹,不一定要很大,每棵约有20斤左右就差不多了,但它的生长年限一定要长,尽量要直,如果能挑选到头尾大小差不多的最好。
我们准备在原来的地基上搭建一间一批的草舍,所谓一间一批,一间算是正屋,批间是非正屋,从正屋的山墙往外再延伸,批间的舍檐和墙可以比正间更低一点,能增加抗台风能力。这样的一间一批,占地约50余平方米。搭建草舍与建造瓦房不同,瓦房从直柱、横条、到椽子用的全部是木料(七十年代时,因木料十分奇缺,建造瓦房也有用毛竹椽子的),而草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用的全部是毛竹,只有草舍的门偶尔是用破旧木料做的。这样解决住所的成本就大大减少,过苦日子的人家在经济上会比较好承受点。
搭建草舍工程的操作程序,比瓦房要简单得多,不一定要请专门的木工泥水工等工匠,一般经验较为丰富的老农就能搞定这件事,这样东家的费用支出又少了很多。其工序大概是:选定好位置,确定草舍的东南西北四址、朝向;填平地基,地基一般略高于自己的出入行路;立好柱子,草舍的柱子要把毛竹的根部30—40厘米埋入地下,因为整个草舍总的体量不比瓦房,草舍体量轻,柱子不能象瓦房那样放在磉礅上。草舍的柱子如果也是浮在地面,这样有可能经受不住强台风的袭击,整栋草舍有被大风“连根拔起”的危险。四柱立好以后,至少还要有两至三道横档,柱子和横档互相绑住。架起桁条,因为使用毛竹,没有榫卯连接口,放上去的桁条与柱子一定要用铁丝绑缚结实,为增加牢固程度,在铁丝的结口加上塞枕。柱子、桁条、横档使这三个核心的骨架连成一块,那么草舍上下、左右、前后之间成为一个互相助力的受力整体。桁条上再加上椽子,椽子一般也是用生长多年的小毛竹,它的大小类似铁耙柄或略小一点,每隔20—30厘米一根,椽子和桁条用铁丝紧紧梱绑住。椽子上再横放小竹条,小竹条稍微要紧凑一点,有油毛毡更好,没有这一层稻草难以盖上去。
接下来就是要真正地盖草舍了。搭建草舍的日子,虽然不同于建瓦房,不一定请专门人士挑选黄道吉日。但晴好天气是搭建草舍的首选日子,如果碰到雨天,就无法操作。草舍房虽然十分简陋,造价便宜,但保温性很好,冬暖夏凉,曾经为很多百姓遮风挡雨。只是现在很少有年轻人看见过这样的草舍房,更不知道如何建造了。
草舍对穷人来说确实好,它最大的弱点,就是每年要用稻草新盖一次,因为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打,屋顶稻草有的发霉变质,有的地方出现塌陷,甚至有小小窟窿,下雨时会漏水。
盖草舍不能一个人操作,至少要有两个人,而且要相互密切配合,还要有点技巧。新盖的或换上去的稻草一般要晚稻草,因为晚稻草比早稻草要硬一点,较耐腐烂。爬上草舍上盖稻草的人最好小个子,还要特别小心,因为下面支撑的只是毛竹,经过一年,草舍对人的支撑力减弱了,脚放上去的着力点,最好靠近放置桁条位置。盖草舍要从最下面开始,一排一排往上盖,草根朝下。也有先在下面打好草扇,再把草扇放到舍面,用这种方法,草扇的稻草根朝上,草尾巴朝下。每盖好一排后,用小小的毛竹条,我们称为印条,压在盖好的稻草上面,由草舍里面的帮工用窜洞,也有叫窜龙,窜洞顶端有一个小洞,草绳串过窜洞的孔,用窜洞对准上面毛竹条压住的位置,等上面的师傅把窜上的草绳拿牢绕过毛竹条,窜洞再下来,稍移动一点方位,再带绳子上去,上面的师傅用绳子缚住毛竹条,大概每隔60—70厘米缚一道。一间一批的草舍,两个人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我们这里盖草舍的,都是整齐的晚稻草。一把把稻草由地面的帮忙师傅按照舍面要求整理捆扎成相应形状,送到舍面。盖得好的师傅在舍面修整完成后,舍面齐刷刷的,看着非常整齐漂亮。
在盖舍面作业的同时,地基上开始筑土垒墙,我们这里称之为“打墙”。条件好的人家垒墙的土里会掺和适当比例的生石灰,以增加墙体的牢固程度。像我们家就是从地里取的有各种杂质的泥土,土墙用模板包着,把里面的泥土夯实。批间的墙,使用草包泥筑起来。草包泥,就是用带有各种杂质的泥土加水,用铁耙翻划得熟透一些,有了糯性,再用一定数量的稻草放置在地上,横竖各几根,把翻划熟的泥土用稻草包起来,翻滚几次就成了,草包泥的大小约20×30厘米、厚度在6—7厘米之间。做草包泥的关键要掌握好干湿度,如果太湿,用草包泥筑起来的墙有倒塌的危险。我曾看到过有关材料:考古专家发现良渚人堆筑水坝的秘密来自草包泥,这是几千年前就开始使用的古老方法。草包泥成墙后,形成一个整体,非常坚固,但它最怕的是被雨水淋着。
过去农家的草舍一般都比较低矮,土墙的高度也不过一米五多一点,身材高挑的人,难以昂首挺胸地进入草舍内。而且由于夯实的力量无法在高处使力,再高点就只能垒以土坯了,或者干脆用厚实的草扇堵上,然后两边用泥巴糊实密闭。外屋一般也用竹制品作门,为了便于采光和通风,在筑泥墙时,留出一个长宽约40—50厘米洞口,洞内放置好光滑的小竹棒,算是窗户档,能挡住狗猫进出。
草舍房如果要分间,也是用竹条作为骨架,再用厚实的纸张糊起来作为隔墙。
草舍完成后,每年一次翻盖稻草也要及时,否则漏雨的概率就高了。记得第二年,我们没有及时翻修屋顶,碰到下雨我们正在屋里吃饭,屋顶好几处漏雨,雨水落到饭碗里,没地方躲避。
当时根本没有水泥地坪,草舍房内都是泥地,黑洞洞的,老鼠很喜欢在这里筑窝,草舍房的地下挖多个洞,老鼠挖出来的土在洞口形成土墩,它把粮食都运进洞里储存。老鼠胆特大不怕人,你不到近前它是不走的,它好像还没看够呢?
在我们村子里,搭建草舍的农户不在少数,但他们极大多数作为辅助用房,用来养猪养羊养兔、放置农具等。而我们家的草舍是真正住人的。当时华家桥大队(现属于白沙路街道新横江村)党支部领导特别关心我们,看着我们兄弟姊妹长大,还居住在草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屋料给我家,这给我们家建造新瓦房起了十分重要的推动和激励作用。那时我家庭经济条件也稍有好转,就着手开始筹备建造瓦房。
我们在草舍原地基上再建造瓦房,为了节约费用,除了木工泥水工等技术活外,其他如装运材料、填平地基等工作,都由全家人起早贪黑自己来干,两间五架瓦房从开工到结束只花了四五天时间。1965年下半年我们搬入新房,彻底告别了草舍房。这也是我们村子里最后的草舍了。
这是我们儿时的记忆。一间间茅草房又承载着多少人的辛酸往事。从草屋到砖瓦平房,再到楼房,电梯房,甚至现在的别墅大厦都是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艰辛努力得来的,我们的老同志不但要把住草舍的味道永远留在自己的记忆里,更要告诉现在的年轻一代不能忘记过去,要感恩先辈、感恩党和国家,走得再远也不要忘记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