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痛苦悲伤的莫过于中年丧子了。丧子之痛，蚀骨铭心，是心灵深处无法填补的黑洞。丧子之痛，心如刀绞，每滴泪水都是无尽的思念。
记得儿子二十岁高考的那年，我家因造房子而背下了不少外债。他收到一张三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因害怕给家里增添经济负担，违心地放弃继续深造的机会。他算过一笔账，四年的三本大学读下来，要花费几十万，会拖累整个家庭。于是，他一边在本地一家公司打工，一边自学，四年后获取了大学文凭。又经过五年的勤奋努力，考取了二级工程建设师、工程建设造价师、工程建筑监理等多本资格证书。他从一个普通的实验操作员，成长为实验室主任、工地项目经理，工资也相应从最初的每月两千慢慢提升到一万六千多元，这是儿子十多年来呕心沥血发愤拼搏的最好见证，我也为之感到骄傲。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命运偏偏对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使我亲历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仍无法自拔。记得2022年3月，儿子貌似感冒咳嗽，结果诊断竟然为肝癌晚期。我得到这个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内心被生生掏空，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坍塌，一片漆黑，全家顿时陷入巨大痛苦之中。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年仅三十六岁的独子，就这样凄凉地离世，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在所不惜去救治。于是托亲挽友，迅速转入上海东方肝胆医院。年近六旬的专家对我说：“你儿子已确诊为肝癌晚期。现有两个治疗方案可供选择：一是常规的保守治疗，最多只能生存两三个月。二是动手术肝移植，不仅需要筹备至少一百万元的费用，同时还需等待合适匹配的肝源。更需要说明的是，癌细胞已严重转移扩散，即使肝移植顺利成功，换肝后复发率仍高达百分之七八十，生存期最多也在一年左右。”我将实情告诉儿子，儿子异常镇定，果断地选择了保守治疗。他认为倾家荡产只能换取延长短短几个月的生存期，意义不大。在返家的路上，儿子还再三叮嘱我：“奶奶和外婆都是八十多岁的高龄老人了，尤其是奶奶患了高血压，一下子难以接受强大的刺激和沉重的心灵打击，暂且不要让她们知道我真实的病情，要尽量隐瞒，免得她们过于担心。”儿子连这么细小的事都想得如此周到详细，事事总替别人着想考虑，我深感惭愧，自叹不如。
肝癌晚期的保守治疗，说白了就是治标不治本，仅仅延缓一小段生存期而已。儿子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却念念不忘父母的养育之恩，只想好好孝敬父母，尽到一个做儿子的责任。一天晚上，当着一家人的面，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是我多年的年终奖和平时节假日加班加点的积蓄，权且作为我菲薄的一点心意，算作给您俩最后一次尽孝了，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酬谢报答了。还多请您俩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子先走一步，不但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而且还净给你们添麻烦，拜托你们以后替我照看好我的女儿。”我哽咽着连连推手拒绝，鼻子一酸，泪珠禁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一口苦涩。
儿子的内心很坚强，却也很脆弱。当他媳妇和女儿在家时，从不流泪，丝毫不流露出一点悲伤的情绪，还强装笑脸，时不时冒出几句风趣幽默的言语，来缓释一下整个家庭所呈现出的那种阴沉沉的气氛；一旦待他媳妇上班和女儿上学出门之后，马上躺倒床上，脸色骤变，刹那间乌云笼罩，像铅一样的灰沉。他有时一个人仰望着卧室的天花板，痴痴地长时间发呆，甚至忘记吃丸喝药；有时闭着眼侧卧着，泪珠从眼角不知不觉地涌出来，流淌的泪水灌进了耳朵，染湿了半边枕巾。他总是这样，尽量把快乐微笑留给家人，默默地独自忍受痛苦寂寞。
儿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年仅八岁的女儿。一边忍受病痛的折磨，一边努力给女儿留下更多的爱和美好的回忆。曾记得那是秋高气爽风和日丽的星期天，那天也适逢孙女的小生日。儿子起早驾车带着女儿去浒山东山路吃生煎馄饨，然后直接驶奔杭州湾方特游乐园，什么魔法城堡、海盗船、摩天轮、碰碰车、旋转木……各种惊险有趣的项目都陪着女儿玩个遍；中午一起吃肯德基；下午又陪女儿去电影院观看《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熊出没》等动画片；晚上，在家摆了一桌丰盛的生日宴。他摸出一块崭新的儿童智能电话手表，作为生日礼物亲手给女儿戴在手上，接着又俯下身亲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双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胖妞小宝贝，以后要听爷爷奶奶和妈妈的话，好好读书，希望你长大后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还决定，身后将有用的器官全部捐献出来。
2022年底，儿子的病情骤然恶化，终于在12月28日永远离开了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内心的悲痛无法向人诉说，从未有过的空虚和孤独弥漫开来，挥之不去；思念如秋天的落叶，随风飘舞，一片又一片，悄然无声。我抬头远望，祈愿我儿在天堂中没有疾病，再也不要受那病魔的折磨，健康快乐，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