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我看见的总是母亲忙碌的身影。
五月，油菜籽要收，麦子要收割，油菜籽、麦子收起接着就得种早稻田了。现在都种单季稻，过去是早晚两季稻。早稻要插种，容不得耽搁。雨生百谷，谷雨后降水就多，天气晴雨多变，明明还有太阳，还没来得及穿上雨衣，雨就淋在身上。母亲裹着浑身的湿衣服继续插秧，等秧苗插完，才起身回家，身上潮湿的衣服已被自己的体温焐干。人受了凉就特别容易感冒，母亲总说农家人哪有那么娇气，最多喝碗姜汤祛祛寒，午饭后，又马不停蹄赶到田里劳作。这个时节农耕忙，哪有一分钟的闲置时间。每天天蒙蒙亮出门，抹黑回家，母亲的每一天都是在忙碌地劳作着。
母亲是地地道道山里人，嫁到稻区，聪明能干的她，没多少时间，农活就比真正稻区的姑娘媳妇干得还出色。我的插秧、割稻、割麦子、碾菜籽都是母亲教的。好不容易，田里的活告一段落，略有点空闲，母亲见缝插针做其他事。采谷雨茶，我也跟着母亲去五磊寺山上的茶园采茶。那时候茶山都是大队里的，采茶是副业，采摘茶叶的价格是一毛钱一斤，人家一般一上午采二十斤，母亲总能采三十斤，我也能采个十斤得一元钱工资。吃了带着的饭团后，下午下山之前，母亲总是立马拿上带着的布袋，向一个个深山冷岙出发，采野山笋。母亲知道的真多，向南的山阳光足，雨后的笋长得快，竹子的叶子颜色是葱翠碧绿的，那定是大年，产笋就多，如果竹林里竹叶泛黄那是小年，产笋就少。野山笋的品种很多，有淡笋、满笋、四季笋、金桔笋、龙四笋（音）、蓬头笋……淡笋里分花壳淡笋、青壳淡笋、红壳淡笋；满笋又有红壳满笋、黑壳满笋。长得最早的是淡笋，口味最好的是满笋，金桔笋口味不怎么好，龙四笋最迟，一直到杨梅季节还有，蓬头笋是因为笋脑尖蓬松开而得名。还有一种苦笋，苦笋与其他笋唯一的区别就是身上长着细细的毛，如果拔到苦笋，一不小心没发现，一锅里只要有一枝苦笋，那整锅的笋都是苦味的了。拔野山笋虽然辛苦，但是很有成就感。这个时间雨水充足，山上的野笋像一下子都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我们总是满袋而归，那沉甸甸的袋子虽然勒得肩膀痛，但是那美味的笋是让人喜滋滋的。母亲拔笋最多，剥笋最快，人家剥一枝笋，她可以剥三枝，而且不会剥断，又快又好，同去的邻居总是自叹不如。母亲总是先帮人家剥完，再剥自己家的。笋可以做成油焖笋、咸菜烤笋，吃不完就做成咸烤笋，也可以晒笋干，也可做成倒笃笋，便于保存，丰富了我们家的餐桌。
五月是繁忙的季节，在这个时节里，我放学后不是去田里，在母亲插秧的后方接行，就是去挖刚刚成熟的土豆，摘下一篮篮父亲种的豌豆、蚕豆，做出葱油土豆、咸菜炒蚕豆、豆瓣汤、清煮豌豆，还有一碗油焖野山笋，父母亲收工回来，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但母亲总是开心地表扬我菜做得好吃，其实哪里是做得好吃，是他们干活干得太饿了。我跟着母亲去海地里摘过大豆、棉花，也跟着母亲去五磊寺大凉帽山去挑过火烧柴，我的骨骼健壮与从小的劳动是分不开的。
一晃，母亲从健步如飞到现在行动缓慢，几十年里，为了家里小屋变成楼房，为了给儿子风风光光娶上媳妇，为了能让女儿安心上学，母亲从没有停下来好好休息过。现在满头白发的母亲，虽被我们阻止，但仍想着要去劳作，母亲说一辈子劳作惯了，闲着很不舒服。母亲拿出各色线，戴着老花镜，开始织各色毛衣、鞋子、手袋、挂件。把艾草晒干，做成一只只艾草香袋，送给邻居，送给亲戚，甚至送给不认识的人。我还劝她不要任何人都送，一双手工织的毛线鞋人家网上卖四十元，她觉得慷慨赠送是一种喜悦分享。母亲对自己过分节俭，而对别人总是慷慨解囊。记得小时候，要饭人上门，就算饭篮子里只剩一碗冷饭，她也毫不犹豫先给要饭人吃，自己饿一餐再说。小时候经常来要饭的一个叫阿云的瞎子，一个瘦长的六七十岁的孤寡老人，一直落脚在半湖凉亭，后来听说在寒冬腊月的夜里死了。四十多年前，还没有养老院，五保户的养老政策也没有，母亲总是可惜地说，阿云瞎子如果是赶在现在这个好年代，他一定可以活得更长更好一点。
善良的母亲，一直不舍得花儿女们的钱，她说什么都不缺，把钱用在正事上、大事上，存银行还房贷。每次给她买礼物，她总是“嫌弃”，不是贵了就是不适合，如果是网上买的，必定说没有什么用途，定叫我退货；如果在实体店买的，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转送给舅妈们表姐们，让我又心疼又难过。唯有这次母亲节的礼物她欣然接受。这次买的是染发膏，是她看电视购物，感觉这款染发膏特别好，叫我买的。买来一试用，感觉比她到店里去染的效果更好。问了我价格，感觉几十元可以染好多次，价廉物美。她说这次买的才是好礼物。
染发剂染黑了母亲的白发，我给她的头发修剪了一下。以前都是她自己给自己修剪头发的，这几年筋骨硬了不少，眼睛花了，母亲都叫我修剪了。母亲的黑头发飘起来了，而我的眼睛却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