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因工作,为引进国外智力,我曾接触过几位外国专家。尽管已三十年过去,有些情节至今依然清晰记得。
他们都是发达国家退休了的专业技术人才,涉及各行各业。他们都是支持中国发展与改革的友好人士,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都有一定的建树和造诣。引进他们,用他们的专长来补我国企业和农业发展中的某些短板,既经济又快捷。我们的任务,就是宣传和物色有这方面需求的企业或农业研究部门,向上一级机构申报国外智力引进项目,为外国专家和有关企业或部门穿针引线。
我们曾为东部一家乡镇企业成功引进过一位德国化工技术方面的专家,这家企业以生产传动同步带为主。如何使同步带质优价廉,应用广泛,占有市场更多份额,一直困扰着这家企业。当时改革开放不久,好多企业单打独斗,缺乏高端的技术和人才,能有外国专家上门提供服务,好比雪中送炭。这类项目当时由政府支持,企业无须承担专家往返的国际旅费和技术咨询费用,仅供食宿和翻译就可,服务时间根据攻克难题的需要来定,短则几天,长则半月甚至一月。尽管这是件天大的好事,但不少企业主将信将疑,以为挖的是什么坑,错失了良机,因此当时一年中落地的项目也寥寥无几。
这位引进的德国专家,已八十多岁的高龄,可身体仍很硬朗,只是脾气有点爆,在其半个多月的服务时间里,翻译居然换了三个。出于礼仪,时任副市长沈焕初在百忙中还专门设宴进行招待。席间,这位专家甚是健谈,透露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些过往,他曾参加过“二战”。更有意思的是,他对“吸烟有害”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说任何卷烟里面的烟丝,都是经过工艺处理过的,已消除了一些有害的东西,除了烟丝等级不同,其对人体的危害都差不多。危害大不大,关键在于卷烟丝的那张纸片。纸质好,危害就小。为证明这个问题,他当场剥出一支中华香烟的烟丝,卷在从报纸上撕下的一截纸片里,点燃并吸了几口,只见一股黑烟冒起,伴随着一股臭气,迅速弥漫开来。在座的各位,都不由竖起拇指,为其别开生面的演绎而赞叹。
据企业反映,专家在服务期间,反复实验,悉心指导厂里的技术人员,甚至把他以往实验成功过的分子式,无偿留给了企业。他不光为企业破解了技术难题,提高了产品质量,临别时,他还专门带着企业有关人员,去上海桑塔纳汽车公司总部,引见给了德国同行。
印象中,还有位日本农业专家,七十多岁,头发已花白,但人很精神,走路还一阵风。他给我们带来的是洋香瓜的栽培技术。这是个新品种,在他的精心指导下,本地已试种成功并得到推广。洋香瓜皮薄肉厚,香脆爽口,且瓜皮坚韧,有利于贮藏和长途运输。其品质超越了本地传统的白瓜和黄金瓜。专家在服务期间,天天在地头、在大棚里,为人谦逊没一点架子,看上去就是辛勤耕耘的地道农夫。他对吃一点也不挑剔,从不给服务部门添麻烦。
时光匆匆,一转眼已过去那么多年。最近一次与外国专家接触,是应邀参加我小学同学组织的一次饭局,纯属偶遇。同学目前从事德国专家团队服务中国区域的牵线搭桥工作。晚餐的主宾是两位德国专家,他们都已七十开外。其中一位看上去背很驼,大概是长期伏案造成的,但他却是生产自动化技术的顶尖专家,是德国科学院院士恩格尔伯特·韦斯特坎普教授。随同翻译的,是浙江科技大学的一名教师,她也姓金,温州人,与我已是第二次见面。两位专家是工作之余专程到我同学家乡做客访问来的。晚饭后,将直接去上海浦东机场返回德国。
晚饭没有铺排,点的都是本帮菜。同学虽然早已离开家乡,如今落户北京,但对家乡的市井一点也不陌生,他挑选的是家中档餐馆,我则带去了白酒和黄酒。没想到,这两位专家都是“老江湖”“中国通”,除不会汉语,却很会享受中国的地方美食。
他们选择喝黄酒。他们解释道,相对于白酒,黄酒度数低,他们毕竟年龄大了,再说还要坐车去赶飞机。我们也不强求,遂他们的意,算作是对客人的一种尊重。他们对每只菜几乎都喜欢,只是搛菜的筷子在他们手上不怎么听使唤。让我惊叹的是,他们连“本足翁豆腐”(一种半发酵的豆腐乳)和贼臭的霉千层,也一筷接着一筷地往嘴里送。而面对他们常吃的牛排,居然视而不见,估计看着没他们那里的地道。女翻译也很融入,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耽误帮助我们之间的沟通。她曾在德国住过十多年。
由于陪同者都是同学和发小,尽管主宾是外国人,但毕竟不是政府或党派的外事活动,席间相对率性,几位男性忍不住要抽烟,也不顾忌,同时还不忘朝专家递烟。两位一开始还迟疑、推却,但很快就接了过去,说快要回家了,再不抽就没机会了。餐桌上没摆烟缸,他们的烟灰,跟着我们也弹到了地上。
他们很开心。院士问我,你们只是小学同学,在人际关系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为什么能保持得那么长久、那么亲密?我也没多加思索,只打了个不很贴切的比方,说这跟婚配差不多,相互间只要情投意合,不离不弃,心中一直装着对方,有约赴约,从不计较,这种关系也就保持下来了。他不置可否。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中间没隔着什么,我始终感觉不到来自大科学家、大教授这种身份差别上的压力与尴尬。我暗忖,要是遇到自己国家的科学家或是专家学者,我恐怕不会那么自在与放松,肯定会有许多的虚礼和言不由衷。
为拉近与我们的距离,两位教授还说了自己的家乡和儿时的光景。他们也在农村成长,只不过有一位是农场主的后代,家里有很大的庄园,他说他若要看看邻居,要用望远镜才行。想想我们江南的农村,那么密集与拥挤,无从比起。
他们对我曾到过欧洲八个国家,还对收藏德国马克、法朗、荷兰盾很感兴趣。他们问我有何感受?我如实相告:你们的文明程度及人的素质都比我们高,科技发达,环境整洁,空气清新,有与中国不同的优美风光。一路过去,印象最深的就是教堂多,听说教区承担着社区管理服务的职能。他们听了虽然频频点头,但肯定不会觉得这种感受有什么新鲜和独到。毕竟走这几个国家当时我们只花了十几天时间,纯粹是走马观花。
他们为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继续发光发热,以自己的一技之长服务中国,感到无比自豪与充实。他们觉得,退休仅仅是一个符号,一个人的专长和爱好却没有退休之说。他们的专家团队,都是一帮乐于奉献的退休志愿人员,他们尽管年龄大了,但想要进入团队,还须不断创新,不断研究,甚至还要跨学科有所发展有所建树。这与我们的退休生活大相径庭,我们想的是如何安享晚年,别再折腾。好多单位和机构也确实那样提倡,很怕退休人员掺和。退休了,就该销声匿迹,管你有什么专长和贡献的意愿。或许,我的观察和理解是片面的,那些我所不知的、有真正才干和一技之长的退休科技人员,正被争相聘请,正忙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