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说,“一个作家的气质,决定了他的作品气质。”我对陈德根的认识:他始终是一位勤奋的、灵气朴实的诗人,他的诗歌有一种沉静、朴素之美。读陈德根诗集《我们的注视多么新鲜》,让我感受到如闻着小区里一树树的桂香,“香新荣玉桂”,是如此沁人心脾。陈德根在后记中写道,“写作只有目标,没有目的”,他对文学是多么的纯粹,让人心生敬佩。
这本诗集四辑共139首诗,极大多数写于2022年—2023年,是诗人在江南的近作,他的诗飘落在江南大地上,朴素、澄澈、滚烫。
诗集中至少有15篇关于母亲的作品,诗人以一种回忆式的感知方式抒发对母亲的深切思念,也传达出对“闪烁着温暖光芒”的故乡的怀念。对母亲的怀念和追忆时时出现在诗歌里。“我在母亲坟前长跪不起/呜咽如大海/无法止息波涛/一遍遍无用地道歉”(《冬至日有感》)。命运的偶然性使我们无法远离悲伤,经历生老病死,在诗歌的表面之下,隐藏着不能用语言描述的生命困境和失母之痛。“细雪落在瓦屋上/似伤口结痂/细雪落在茅草屋上/似亲人重逢”,“如果我是一粒雪/要落在一间茅草屋的院子里”(《小雪》)。“我”就是从茅草屋的院子进入人间的,是“我”与亲人重逢,是生命固有的呼唤,“我”是你的儿子,你是“我”的母亲,有过“我”记忆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身影,“我知道你没有走远/在高处看着我”(《与母书:幸福在别处》),一个哀伤着的诗人得到时间的回视,母亲“在高处看着我”,在互相的凝视中,风景和爱意漫过群山,平凡的母亲闪着最美的光,从而形成了这样的一首首“爱之诗”。
“诗歌是记忆的影子”(何塞·埃米利奥·帕切科),“诗歌是对人类记忆的表达”(约瑟夫·布罗茨基)。在第二辑“记忆”中,“闪烁温暖光芒,黄金似的季节”——它从记忆深处拔地而起。诗人的诗歌在回忆中展开,缓缓道出对故乡的眷恋,对时光流逝的哀叹。在《记忆·村庄的局部》诗歌中带有明显的故土情愫与少年记忆。斑鸠在鸣啼,啄木鸟在捉虫,村小学的放学铃声,这或许是不起眼的景象,对一个简单生活场景的描述,“炊烟从房顶升起/燕子飞到檐下/亲人们从野外回来/他们像一层薄雾,朝小小的村落/围拢过来”成为诗人一生中难以忘却的记忆。“柳枝向河面围拢过来/我在暮色中回应它们”,诗人在万物身上寻找到共情的替身。“我朝河里扔土块/水面溅起了/热情的波纹”似乎写得轻描淡写,事实并非如此,那波纹才让全诗变得神秘、隽永、意味深长。对于乡村生活和少年往事的召唤,他用诗歌擦拭某种情愫在时间的流逝中所蒙上的灰尘。
“鸟鸣,树叶和雾/多么新鲜/我们的交谈笑声和注视多么新鲜”(《林间》),“新鲜”两个字是如此生动,每一片树叶,每一声鸟鸣翻滚着思绪,青山绿树间澄澈透明,阅尽一切的平静和从容,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平凡相遇,这种和谐和美深埋在光阴里,沉淀了岁月的苦与甜,延伸出诗歌无限的韵味与情意,我们的日子是往前看的,每一天是多么新鲜。“父亲用汗水喂养一家人的日子/去年的落叶祖母似的絮叨/父亲把路修到了家门口/路把松涛引到院子里,它们一起将古老的歌谣流传”。众生皆苦,把生活的苦难营造出生活诗意的意境,源于我们内心的超脱。“我年轻的母亲,披散着湿淋淋的长发,走向我们。”从读诗中了解诗人的母亲已经病逝,故人虽逝,但情意如云霭一般温顺,照满心中每一条沟壑,在无垠的诗境中看到生命和轮回。感怀的柔情在追忆和现实徘徊,遥寄情思,诗歌视角在两个时空之间不断交织。但“一个人忘记炊烟/需要一辈子”,“它们像黑夜里的光/曾被记忆里的炊烟缭绕/在那个慢慢消失的年代/像时光,爬满我的眼角”(《怀念烟火》)。那烟火是人间的温度与光亮,刻录在岁月里。故乡的炊烟,这平凡的炊烟扑闪着最美的光,“我”深爱着乡村的炊烟,更爱着那里的亲人……
诗人是悲悯的,凝视着现实人世的一草一木。城镇化不断分解着乡村的原生态与风土人情,但淳朴的情怀却是生命永恒的燃料。“我支支吾吾/无所适从……倾倒着惦念/它们遭受乱砍滥伐,痛心疾首”(《面对故乡的群山》),诗人回忆云贵高原上的草木给予无声的安慰,对故乡的山水田林、一草一木,都饱含深情,这是因为他对故乡的爱是融入血液里的,不管走得多远、无论生活在什么地方,这种爱都不曾改变。
亲情主题在诗歌中显示出重要性,是否喻示着诗人心灵上的归属与“还乡”,或者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生命在漫长的人生征途上面对无望的空虚时,会被“回忆”重新灌满,写作成为怀旧的方式。我们必须接受生活的美好与不美好,阅读《黄昏记》《靠近村庄》等诗,是一种节制的抒情呈现客观真实的打工生活图景。“我们住在出租屋/正在褪色的工衣/以及被挥霍的青春/让我们看起来像一堆倦怠的草垛”(《靠近村庄》)。或许诗人也是事件的经历者,却从事件中超脱出来,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打量这个世界。“隔壁五金厂一天的轰鸣/停了”,“对面的工地民工们生火/炊烟从白铁皮屋顶逸出来”,我们在清凉的空调房,烈日暴晒过的铁皮房到底有多闷热,“他们的衣服缓缓松开了晾衣绳”,清洗汗水和劳累,背井离乡,拖儿带女……没有一句多余的渲染,但寥寥数语足以令人浮想联翩。“我有浮萍般的异乡生活”(《我去过一条河的上游》),诗人和他们是共情的。但“车间是宽敞的旷野/阳光和雨露/聚合成一束光,照耀年轻的我们”(《靠近村庄》)。诗人以一种质朴平和、宁静内敛的笔法不动声色地将底层打工的苦难融入隐隐忧伤又充满温情希翼的氛围之中,映射出生命的力量感。
陈德根的诗歌简洁、朴素,似乎平淡,但始终充满追忆之光,并且谦逊、毫不张扬,将自己置于低处,真诚地写作。我们总在期待一簇语言的光,说出我们心中所想所感。
在融融春光里,勤奋的诗人定能写出更多更好的诗歌,在江南大地上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