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收到慈溪秘色瓷文化促进会寄来的《秘色重光》一书,拜读后不由令人思绪万千。书中不仅有对秘色瓷的详细解读,更多的是对上林湖越窑(主要是秘色瓷)二十年来保护传承、考古发掘、成功复烧、瓯乐重生、申遗之路等作了全面系统的回顾和总结。纵观全书,内容很是丰富多彩,资料极为广博翔实,笔调运用清新流利,确实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合卷而思,不禁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次难忘的陪同经历。
那次的陪同时间是1993年10月22日下午。来上林湖参观考察的是一个陶艺研究者的团队,一共有七人,除了领队兼翻译的何翠娟女士是来自台湾外,其余六人分别来自英国、美国、印度尼西亚、日本和捷克斯洛伐克等国家,此外还有浙江省博物馆的阮平尔和宁波考古所的林士民。据何翠娟介绍,这些人都是长期从事陶艺制作和研究的发烧友,在长期的陶艺研制中,也曾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他们通过一些报刊和影像资料发现,在泱泱东方大国的浙江省慈溪,有一个叫做上林湖的地方,不仅是青瓷的发源地,而且还是烧制皇家用瓷——秘色瓷的窑场。当时对于秘色瓷的概念还没有现在那么明晰,至于究竟在什么地方烧制,更是众说纷纭。何翠娟说,他们一行已去过陕西扶风县的法门寺,也看了浙江省博物馆和宁波博物馆的一些青瓷藏品,虽然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大大开阔了视野,但对于这些青瓷的产地究竟是个什么样还一无所知,此次到慈溪的目的就是要去上林湖实地考察。看来这还真不是一个普通的旅游团,而是颇有些为陶艺寻根访祖的味道。于是,我利用中餐时间,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上林湖越窑遗址的大概情况,并一再强调上林湖越窑在中国陶瓷史上的突出地位和贡献。最为重要的有三点:其一,上林湖越窑是从陶器时代向瓷器时代转换的摇篮。这一点是我去北京拜访故宫博物院陶瓷专家冯先铭先生时所知。其二,上林湖越窑瓷器是最早的外销瓷,换句话说,越窑瓷器是海上陶瓷之路的先行者。这是原中国古陶瓷研究会会长叶文程先生的观点。他曾经说过:“唐代以来,我国与海外诸国的海上交通日益频繁。在唐代,由海陆两路输入我国的商品及贡品有象牙、犀角、沉香、丁香、安息香、琉璃、宝石、白檀等。还有吉贝(石棉)、布匹、香油、蔷薇水、鹦鹉等。输出的商品及贡赐品有金、银、绸、瓷器、杂货等。在输出品中瓷器是重要的一项。”“此种越器,在公元九世纪,即晚唐时期输出到埃及,正是该城繁荣时期。”(见叶文程《中国古外销瓷研究论文集》15页,紫禁城出版社1988年10月)。其三,上林湖越窑是历史上第一个为皇室烧造贡品的“官窑”,这从法门寺地宫出土的14件秘色瓷可以得到证实。
一顿饭的时间,我把上林湖越窑的特色作了简单扼要的介绍后,便驱车前往目的地。这一天的天气很好,秋季的上林湖有着一种平和安祥的大气之美。湖面上微波轻漾,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为谧静的上林湖增添了无限生气。周围的山体已开始褪去黛色的浓妆,几丛黄色镶嵌在绿叶映掩之中,一切都预示着这里已经有了秋的风景。下车以后,大家急忙举起相机,拍下了上林湖令人陶醉的景色。当时上林湖边有一处文保所,里面除了可供参观者休息外,还有一个简单的陈列。考察团稍作停留后,便登上一艘渡船,驶向他们这次的目的地后司岙窑址。虽然当时还没有对该处遗址进行考古发掘,但那些堆积丰厚的遗存已让他们感到惊喜万分。这些瓷片有的沉浸于清澈的湖水中,大部分分布在湖水以上的山坡间。面对这处露天青瓷博物馆,考察团的成员无不露出惊愕而又钦佩的神色。他们观察得十分仔细,不时拣起一些碎片,用生硬的中文向阮平尔或林士民两位专家请教。可以看出,此时的他们已完全被这里的场景深深吸引。就在大伙专心致志地考察时,突然有一位女士发出了一声惊叫。我和何翠娟急忙循声而去,只见她手中拿着一块弧形的瓷片,一面轻轻抚摸,一面连连惊叹。从这块瓷片的外形上可以断定,这原本是一件圆形器中的一部分。何翠娟告诉我,这位女士来自英国,名叫海尔娜,她觉得这里的瓷器不但青翠欲滴、色泽极为纯粹,而且釉面光洁,没有半点瑕疵,其品质几乎可以与王冠上的宝石相媲美。一件瓷器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了不起。海尔娜说她曾经去过很多窑址,还没有发现过如此精美的残片。我对她说,我们的老祖宗有着坚韧不拔的毅力,为了一件作品,他们可以进行千百次的尝试,从来都不怕失败,正是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才能烧造出令世人叹为观止的作品。听了这番话,海尔娜点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其实,秘色瓷作为一种艺术创作,先人们是冒着极大风险的,这一切可以从堆积如山的瓷片中得到印证。从这些被当作废品而抛弃的大量碎片中,我们不难想象出当年那些工匠们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不辞辛劳地反复实践,最后终于成功烧制出这类冰似玉的器物,才使今天的我们有幸一睹其绝色风华。考察结束后,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这里的瓷片是世界上最多也是最好的。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十年,但陪同考察的情景及海尔娜的惊叫声,至今依旧萦绕脑海,挥之不去,今天回忆起那段时间不长的陪同经历,不禁让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