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读书日,我又想到了父亲。
他走的那一刻,我读到他的懊伤,对生命的眷恋,特别对想读书而不再的憾痛。走的时候他正在简单装修房子,一张旧写字台改造的电脑桌,放电脑键盘的匣子是他自己设计的。快接近退休,以前工作忙,忙厂里忙家里,现在可以沉下心读书了,他却走了。
他爱读书。
刚读到初中的他,家贫,食指浩繁,却得学生意了。那时候,参加工作叫学生意、做学徒。起初,他在浒山镇政府帮忙,后来进了铁工厂,就是后来的农机厂、农机修造厂,再后来的动力机厂、三环柴油机集团。其间他筹建机床厂,首任厂长时,仅三十五岁。
他好学,学业务都是自己看书实践,车、刨、磨、铣、机械制图、机械设计、液压机床、数控机床,样样自学。除了学技术、搞技术,父亲也喜欢看闲书。我小时候,记得他一晚看了一本小说,很兴奋,和我说话,但这本小说名字我忘了。他也读过《红楼梦》,记得他画过一张里面的人物关系图。当时一看好复杂,我还小,根本看不懂。
但他读小说的时候毕竟不多。他搞技术,搞新产品,这是他的命。不过,一旦有机会,他就要读书。他在单位订过《全国总书目》,他的案头有《参考消息》《新华月报》。我算近水楼台。
总工会俱乐部有了夜校,他报名。他这个老技术科长厂长重新学《机械原理》《机械制图》。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做作业,就用普通的作业本,楷书、仿宋体、画图,工工整整。学期考核,当然是优秀学员。
有了自考,他也报名,党政干部专修科。年近天命之年,他冬天披着老棉袄,已经在早读了。三年里,初中学历的他,拿到了大专证书。
他又想学外语,先学了会英语,因读书时没学过拼音,就改学日语。他学到了中级日语水平,虽然是哑巴日语,但一般的阅读没问题。过早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他只能读到初中,满足不了他的求知欲,所以他拼命想学习。
后期赋闲,每每我到家吃饭,他刚刚读了什么书、有什么体会,就会给我说。
他还剪报,剪了好大几本,我现在还留着。他也练钢笔字,学写行草书,都是规矩的行草书。他说我的字写得好,这是他唯一对我的夸奖。
那时候,读书改变人的命运,考上中专、大学,就跳出农村户口成了城镇户口。他在亲戚中立下规矩,哪个孩子跃出“农门”,他就奖励上海钻石手表。这是他设的奖,当然兑现。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一只手表八十一元。
父亲,你走了二十五年,你读过的书还在。打开,读你的眉批,就是对你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