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河埠头的那棵桑树,由最初的嫩绿,渐渐转为劲道的翠绿,我才想起那个藏在抽屉里的小纸盒。
纸盒是问村里的花英大妈讨来的。花英大妈是我们村里的赤脚医生,她的诊所就设在自己家。但凡有个头痛脑热,村里人都会去她家配药丸,实在不行,就打枚屁股针,过几天就能见好。如果遇到她也解决不了的急病,那只能送往离村远的彭桥乡卫生院去了。这种装针管和药剂的纸盒子,成了孩子们最最羡慕的盒子。往纸盒里装上铅笔橡皮,就成了文具盒;放上几条蚕宝宝,就成了饲养盒……真所谓多功能百宝箱呀。
花英大妈的诊所就在村子的中心,靠着村路。路旁是一条小河,邻村的小船也会从她家门前经过。所以附近的人来看病都还方便。每天上学放学,我经过花英大妈的家门口,巴望着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只盒子,于是每次放学都会在花英大妈家门口的长条凳上停留片刻,佯装歇息的样子,满脸的漫不经心,却又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瞧。眼睛盯着花英大妈胖乎乎的身体,看她从屋子的这间走到里间,扫视她那个放着针剂盒的药柜子,盼望着她刚用完最后一瓶药剂,这时我会努力鼓足勇气跑过去,央求她把纸盒赏赐给我。可是盒子供不应求,不是给病人装了药丸带走了,就是被谁家的孩子讨走了,就连装药粉的小玻璃瓶也成了香饽饽。用老虎钳撬起包裹在小玻璃瓶口上的铝盖,就露出灰蓝色的橡胶塞,把残留的粉剂清洗干净,倒置,晾干。等到春天用这样的玻璃瓶去捉蜜蜂。可我没玻璃瓶子,只好找出一个塑料袋,又跑到厨房,从灶台上放着的筅帚里折几根筅帚丝,就兴冲冲地跟着堂兄妹跑去捉蜜蜂。
春分前后,油菜花开得正是热烈。成片成片的,黄得耀眼。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沉郁的香气,蜜蜂在菜花地里穿梭舞蹈。
看着堂哥那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飞舞的蜜蜂心生羡慕。于是,我总盼着自己也生病,然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让母亲送我去花英大妈的诊所看病,最好能在屁股上打一针,这样,就有了开口讨要药盒和药瓶的机会,我想估计那时,花英大妈会送我的。
终于有一天,我如愿以偿。因为半夜受凉,咳嗽得透不上气,母亲没办法,只好带我去了诊所。花英大妈给我配了几粒药丸,装在一个小纸袋里,笑眯眯地递给我,说:“记得哦,早晚一粒,一天两次。不要喝冷水。”我嗯嗯应着,眼睛却盯着药柜上的纸盒。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就立刻明白了。花英大妈踮起脚尖,从药柜的上格取下几个盒子。把盒子里的小药瓶整理了一下,腾出了一个空的,“喏,送给你!”接过盒子,欢喜得我把盒子紧紧抓在手心里不肯松手。一到家不是找水吃药丸,而是跑出家门来到河边的桑树上摘来桑叶,剪成细丝铺在盒子里,再轻轻地把刚孵化出来的蚕宝宝放在上面,看着盒子里蚕宝宝们慢慢蠕动的身子,内心无比满足。
别看这个盒子小,里面的蚕宝宝可不少。一开始如黑色的小棉线段,蜕皮后变成青白色;他们的住处也从花英大妈的纸盒,换到了鞋盒。村里养蚕的孩子也多,河埠头的那几棵桑树也不够吃了。于是,我跟着父亲拎着篮子和簟箩沿着村里的河流一路寻找。父亲用手一指,说:“你看,除了桑叶之外,这种柘叶也可以喂蚕宝宝的。只是柘树上有尖刺,当心!”
这也可以?见我一脸疑惑,父亲笑着边摘边说:“因为树上长有令人恐怖的利刺,也叫柘刺树。”接过父亲递来的柘叶,形似柑橘叶,翠绿可爱。厚实的叶子,叶柄上流出了白色的浆,比桑叶的汁液更粘稠。
实在长得太快了,我又给蚕宝宝换了地,从鞋盒取出换到了晒花笪里。这时它们由青白色转成白色,食量也变得惊人。每次摘来一簟箩的桑叶,竟然只够它们吃两天的。为了不影响我学习,于是,采桑的活成了父亲的日常工作,每天清早天蒙蒙亮,他就替我去摘桑叶了。有时惊喜地发现,除了桑叶还有父亲摘来的桑葚。
等蚕宝宝的身体由白色渐渐变得透明,一戳就破的样子,它们的食量也慢下来了,爬到角落处昂着头似乎在寻找什么,看似有点焦虑,我以为它们病了。父亲见状却说:“莫慌,看来它们这是要上山了!我们赶紧去准备稻草吧!”他从柴垛里抽出一束稻草,使劲拍打,干枯的稻叶和碎末纷纷掉落,直至留下一束干净滑溜的稻秆。剪短,扎结,成一把小扫帚一般,放在晒花笪上。
这些浑身晶莹剔透的蚕宝宝来到“山脚”,沿着稻束攀登,仰头、低头,仰头、低头,嘴里吐出的一根细丝从稻草的这边绕到那边。它们不知疲倦,反复着相同的动作。第二天起床,惊奇地发现,这些“小山”上已经挂满了一个个卵状小球,有的白色,有的米黄,这就是蚕茧呀!过了几天,飞蛾破茧而出,扑扇着翅膀,我们赶紧找出几块干净的老布垫在它们身子下面。等飞蛾耗尽所有的体力产下一粒粒比芝麻粒还小的卵子,它们的肚子也瘪了,静静地躺下,一动不动……
年前听母亲说,她给花英大妈的孙子做了红娘,成全了她孙辈的一桩美好姻缘。“这是花英大妈让我带给你的。”母亲递给我一个大红的喜糖盒子。
接过喜盒的一瞬间,我双眼朦胧。我又想起四十多年前花英大妈送我的那个药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