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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苜 蓿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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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人生频频回首的时候,常常已是西山薄暮。

  夕阳的余晖下,一箱子苜蓿生机勃勃地支棱起耳目,与我对视。短茎犹嫩,长不盈寸;叶片文静,或三或四地聚于每一个细茎顶端,头挨着头,交流着开箱换气初逢新主的第一印象。气味不甚浓郁,不管是被岁月冲淡,还是本就如此,在它们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就已经彰显了“心头好”的地位。

  也许是老家武功的人均土地面积太少,不能与渭南相提并论吧,渭南人敢甩开膀子干的事,对于武功人来说有点扯淡。他们在对待土地这事上,跟嫁女儿一样慎重。土地,只能留给正儿八经的庄稼生长,怎么能让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占领主场呢?再说,大个牲畜都不养了,种那玩意儿干啥,给馋嘴的女人偷吗?唉,这打不开的格局,也不能全怪到女人头上。

  记得土地还没有承包到户的时候,一个生产队拥有骡子马牛的数量,可是标志本队社员幸福指数的硬性参考值。但在我眼里,它们是一群会被嫉妒的对象:那么好的苜蓿不给人吃,专供这些傻大个儿,逼得妇女们犯红眼病;那么好的豌豆不给人吃,煮熟了专供这些特优户,逼得小孩子到牛槽里夺食:实在是有违天道。只有在他们的肉被分到各家各户去的时候,这嫉妒才会被消灭片刻。

  偷生产队的东西,永远是孩子最刺激的游戏。偷的原因不过是生活过于贫乏。小孩子贪嘴,有时候饭都不见得能吃饱,更不要说什么零食了;再加上正是淘气的年龄,学校还约束不到,就算能约束到的,那漫长的假期和无忧无虑的双休也是可以肆意挥霍的。没有培训班的围猎,孩子们在蓝天下别无选择地野蛮生长。

  其实就算是偷,偷的也是一些牛马的特供,比如豌豆,比如苜蓿。男子不屑参与,妇女们总想着给孩子改善一下伙食,大家心照不宣,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相逗对方开心一样地玩儿。

  我印象中偷苜蓿的次数并不多。

  六岁的我一大清早就在迷迷糊糊中被伙伴呼出了家门。提着个小篮子,加入到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没有人嫌弃,大家一溜烟地奔向八队的一片苜蓿地。空气清凉,太阳还没升起来,身边的草和庄稼被夜露沁得湿漉漉的。我们爬在土坡边,时不时地看一眼苜蓿地,等有人说可以上去了,我们便手忙脚乱地顺着斜坡溜到地里。贴地初生的苜蓿短小鲜嫩,叶片上满是露水,揪了一会儿,没见有人出来,大家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终于地头房子里的人躺不住了,出来大喝一声:“嗨,谁在那儿偷苜蓿?”众人像惊飞的麻雀四散奔逃。匍匐在地边的斜坡上,过一会儿,不见房子里有动静,又一声令下,大家再次冲上去……如此反复三四次,太阳升起来了,大家好像都不好意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终于决定鸣锣收兵。

  我的收获不用说也是最少的。本来就胆小,有一次偷豌豆还被一个老头收走了篮子,从此就吓破了胆。不但从不敢“单兵作战”,就算跟着“游击队”,也是队伍的尾巴,露头得最晚,听见“枪”响溜得贼快。

  我的母亲对于这些把戏,既从不阻拦,也不加鼓励。收获多少,也从不作点评。也许在她的眼里,这些都是小孩子的游戏。只要有人带着我玩,她也可以省心一些。因为家里孩子多,她家里家外要做的事实在太多。

  至于苜蓿的味道,那就相当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收获太少的缘故,还是因为时间久远,应该要比荠菜差得远。但也许正是这种淡漠的印象,让我总觉得童年不够完整。每次无论在哪里看见苜蓿,总是不免激动,心里想薅一篮子回家好好吃个够,却每每总是各种不方便,内心戏上演半天之后快速剧终,之后在恋恋中归去。

  现在,终于能土豪一把,无论它带没带着村庄乡野的泥土气息,我都让它虔诚入锅出锅。再期待地望着对面的食客:“味道咋样?”

  “没啥味道。”

  “说得不好,重新说。”

  “哦……还行,有菜的味道。”深渊凝视失败,食客敷衍得很成功。

  “也许你比较喜欢南方草籽兰的味道……”

  “我只喜欢白菜土豆。”

  食客的回答,也给了我一个答案。菜好不好吃,全在于人,在于人对这菜的情结。当情结了却的时候,菜才回到了菜本身。

  此刻,苜蓿淡淡,时光淡淡,我亦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