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开了
火车站露出它的站台
以及从遥远的地方
铺过来的铁轨
出站口走来
我的爱人
她从雾一样慢慢
散开的人群中走出来
冬日偶作
前二十年看到雪景，心中
雀跃，后二十年看到
我满眼都是雪，我的心
正独自将它们运来
但我终究无法将它们运
到这里
辜负了空荡荡的森林
安静下来的原野
低下头颅的山群
抱歉了，我说，雪下在了
多年前。而我
白茫茫的心，仍默默地
从遥远的地方将它们运来
散步
在细雨中散步，仿佛
我们都还年轻，时代
也还是我们喜欢的样子
慢腾腾，清晰地呈现给
我们看
雨落满了街头
一些车溅起
泥泞，你不禁又向我靠
了靠
有一种声音，也向我靠
了靠
听不见，它们柔滑
像坚韧的皮毛
从锣鼓上，重新穿回
一头猛兽的身躯
就在那一瞬间，我们
紧扣着的手，握得更紧
我彻底原谅，我走的时候
你没有哭，病重时
你没有来看望我
江边闲坐
一艘闲置的船，它的孤独
比我突出。枯草缠绕
它的挣扎无济于事
仿佛千万双目光注视
无数的我进入人群
我们的交谈也无济于事
词语之间密不透风
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一只鸟面对茫茫水面的
镇定
并非来自习惯
恰如，我满腹心事
却在人群中与你们大声
分享我喜悦
而那只鸟孤零零，无动
于衷地
看着晨雾遮住面前的一切
仿佛遮住这一切的
不是雾，是它的目光
在林中
雾长出翅膀
充满了想象力
梦幻般的楼群
坐落在林中
我的飞禽走兽邻居
都沉默寡言
所有的房门都紧闭
所有的想象
在雾里实现
我们都不用倾诉和接受
静悄悄地坐着
等雾散开
等暂时忘却的
一件一件回来
等雾散开
柔软的雨珠
挂在你发梢
我们都不忍擦去啊
如同面对年少时
写在老屋墙上的字
礼物
空山赠我金黄鸟鸣
响彻秋天的山野
溪涧赠我奔腾的流淌
响彻秋天的山野
鸟鸣与流淌在我的行囊里
黄叶将纷飞赠予
落满我肩头，衬托
无穷尽的寂静、辽阔和
凋敝
时间赠给我曲折，我沿
着脚印回顾、反省
衰老，病痛，皱纹和会
心一笑
这些礼物寻常、陌生又
亲切
像蚂蚁，让我想起人类
的渺小
像蜜蜂，给人间带来甜蜜
记一个黄昏
汲水者寡言少语
刚从一天的劳作里抽身
而出
黄昏在给他的足音注入水
细微声响在井沿之外回荡
他走在回家的途中
走在嘀嗒的水声里
落日在他的身上涂抹，远山
浅淡的灰色有点凉，他的
手心有点凉
如同尘世的生活，小小的
幸福
悲欢，正在穿过他
以及我，百感交集的目光
我去过一条河的上游
我在石凳上
抽了一下午的香烟
它平静如一面镜子
但是我见过它动情的时刻
岸边柳枝在风中摇向它的
时候
我读过村志里关于它的一
段文字
溯源去过它的上游
它和我一样。我有
浮萍般的异乡生活
它每天要从陌生的地方
马不停蹄赶到这里
虚度偶书
有时听她弹琴
忧伤如灰尘，有时
如新雪，有时
如一封信般
催促我
有时听她说话
欢喜徒然，有时看她笑
璀璨如繁星打动人心，有时
她突然沉默，如一轮新月般
寂寞地照耀我
有时，我们脉脉不得语
无边无际的树荫
梦境似的覆下来。我们什么
都不做
像明信片
躺在邮筒里
慢
海贝闪烁的声音要很久
才消失。风像海的羽毛
它们在我眼里，慢慢飘远
白云并非鸥鸟的客栈
它们慢慢离开自己
扶摇直上，越过
黄金般的海岸
它们用诗人的语言筑就巢穴
岸边沙柳记得旷野的模样
也记得星辰在空中泅渡的
模样
让人心疼的慢
仿佛时光停滞，我们脸上
依旧
洋溢着年少时天真的笑容
岸边走来的年轻人
舒展他们的青春
岸边涌来干净的沙粒
舒展它们的自由
沙粒慢慢没过脚背，仿佛
海贝的声音在闪烁，矜持
明亮。而我是其中之一
我们一起
慢慢消失于远处的河川
作者简介：
陈德根，布依族，籍贯贵州平塘，现居慈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诗刊》《北京文学》等，作品入选《中国年度诗歌》《浙江散文精选》等选本，出版诗集《家族简史》等。鲁迅文学院第17届少数民族作家班、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高研班学员。参加诗刊社第29届“青春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