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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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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当下,彼岸与泅渡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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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飞 白

  拿到陈德根的这本诗集,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午后。诗一样的季节,诗一样的景物,诗一样的回忆,都在同个时间汇集起来,浮现在你的面前。有时候,案牍劳形之余,我会想到诗歌究竟能够给我们现实世界的人,带来什么样的赐予?或者不同的存在方式,亦或提供一种什么样的通道,至于能够通向何方彼岸,似乎谁也说不清楚。

  按诗人陈德根的说法,“我的写作只有目标,没有目的”。这种设定给了他一种超然于庸常世俗之外的一份恬淡和宁静,他所追求的乌托邦,也是诗写的乌托邦,给了诗人很多“小秘密和小惊喜”,同样作为一位诗歌写作者,我认同陈德根的这种内心状态。《我们的注视多么新鲜》这本诗集,那天从单位收发室拿到,装在大大的白色信封里,几乎看不出厚度,工作人员说是一个文件,不到一百五十页,相比现在动辄数百页,还分上中下的“全编”来讲,几乎有点羸弱。当然,这只是体量上的。现代诗的短小、精湛在他这里体现得尤为彻底。跨过两页的,超过十七八行的诗的比例很低,大多数都在十五行以内解决一首诗所要消解的“问题”。这个说来似乎简单,却是需要有很大的内力驾驭技巧才能呈现的。显然,陈德根的诗,是不断往生命细微的孔洞里过滤杂质并且得以独特升华的结晶。

  首先,他是一名异乡者,这个身份既是现实的驱使,又给诗歌内在质地的丰盈一份难得可贵的给养。他在《代序》里这样写:“从山迢水遥的云贵高原来到江南水乡,我历经了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作的必要过程”,在一名诗写者内心,他的定位和认知非常关键。像是一个原点,一个熔岩喷薄的口子,从哪里开始,从何处生发、延展、互证,都涉及下笔后文本呈现出来的风貌和神韵。

  当你在异乡,回望故乡的时候,那个“故乡”才能真正成为精神的原乡,在这一点上,诗人从自发到自觉的过程,其实就是自我确认并且审辨加深的过程。“退潮时,仿佛大海回故乡/暮霭从浪涛中穿过/三五成群的露营者/陆续回到帐篷里”(《致大海》),这种静水深流的平缓与宁静,我能够体会到他的脉搏来自何处,是个体经历的积累与自我内心寻求后的回归与落定。“如果我是一粒雪/要落在/一间茅草屋的院子里”(《小雪》),诗人的气息是冲淡的,抒发着心愿也是细微的,但无疑又是重大的,我指的是他精神的皈依处,这种安静又坚定的表露,在诗行中随处可见。威廉·华兹华斯谈到诗歌时说到,这是种强烈感情的自发溢出:它源于情感,在宁静中回忆。陈德根的诗里浸渍着一种很朴素的情感基调,因为时空的关系,深陷这种“宁静中回忆”,进而触发着更深广的绵长回响。

  其次是,幽微的内在言说。怎么理解这种氛围,当你独处,当周围的万物离你而去,又当它们以另一种存在形态重新归来,朝向你,朝向你所期待的某种呼应,互相契合的那一瞬间,这首诗便立了起来。它如同一个从子宫里诞出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有了对周围环境的反映和感受,有了主体,有了镜像一般的呈现与反馈。换句话说,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完成度。“将孩子抱进里屋/把盆栽移回檐下……他们的衣服/缓缓松开了晾衣绳”(《黄昏记》),“父亲,就这样/一颗草木之心靠近了另一颗草木之心/两个对着面的男人,终于/从对方的身上/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与父书:推心置腹之人》),“穿过最后一片林地,出现/雨中的洞山寺/我们开口说话/语言像钟/被淅沥的雨点敲响”(《雨中与沈建基先生在任佳溪登山》),我读到了很多这样空谷荡涤似的折返场景,以及它所带给我的一种奇妙的音声赐予。就是当你面对繁复迷离的现实世界时,你用何种眼光、何种技术手法、何种角度去取得你所想要的素材为己所用,靠的不单单是感官层面的刨取,更关键的是要用身体的每个细胞投入其中,去感知,去浸透,去吐纳。

  十九世纪英国诗人评论家马修·阿诺德曾对诗的言说方式有过这么一个判定:诗歌是最美丽、最令人印象深刻、最广泛的说话的方式,因此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陈德根诗中隐现的“内在敲打”,几乎是他区别于更多诗人的一张鲜明生动的标签。

  第三,对近旁风物的细察。“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这句话出自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战地摄影师罗伯特·卡帕。诗写,就是通过文字来重新打量、印刻和呈现心灵镜像中的世间万物,这个特点,同样在陈德根的诗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他记录擘画的草木虫鱼、风雨雷电、亲疏别离,都在他视线可及范围之内,或者是沉积已久的内心储备,也正源于此,他的显微镜式的观察,把平日里我们习以为常的普通,变成了另一个奇幻迷离的新世界。这个世界,却恰恰都是你我正在经历,正在消解,正在遗忘的当下,这两者之间,文本和现实、纸上烟云与日常经验,构成彼此凝视的镜像,互为解构,互为观照,互为平衡。看到诸如《靠近村庄》《山中遇隐者》《夜行火车》《步行街》《黄昏,在公园》《记忆:村庄的局部》《目睹梅花凋零及其他》……都在以一种近乎特写镜头一般的描摹去进入诗性的内核。

  王守仁先生有格物致知之说,他通过格物致良知,为天下人师范。陈德根则通过诗写来无限接近内心对于真善美的探知与求索,这么来看,诗人这个职业(或者这种称呼),似乎有了更高意义的道德价值。生活的芜杂及琐屑,没有遮蔽他的眼睛和心灵,相反正是风扬起尘土和沙砾,才让他更加醉心于切近的看,细致地雕琢,在一条接一条微观世界的毛细血管里,畅游,奔突,思忖也慨叹,实现某种登临。

  第四,怀有与生俱来的悲悯与关切。悲悯,即悲天悯人,一首诗如果失去悲悯,就会失去灵魂,诗歌要追求的美学价值与意义的根本,是要寻求灵魂的救赎,这里的灵魂所指既有诗人自己的成分,又更多的是提出对世间万物给出的一条存在路径。诗人笔下感知的周遭,都有不同程度的“苦难”,或大,或小,或深沉,或稍纵即逝。我读到《在河边》这样写道:“浪拍打着它本身/每一下拍打/仿佛都在拍打我//每一下都很轻/仿佛它知道/我的心已经很疼//一只落水的蚂蚁/挥舞看不见的船桨/只有我/看得见它的筋疲力尽……”对于浪花拍打、落水蚂蚁的挣扎,都会生出疼惜和怜悯,那种世界景象在诗人内心生成的镜像中,变得充满澎湃的情绪之光。我之所以称之为光,那是因为通过文字,通过他的观察和加工,能够照拂到读者,触动到与之有共鸣但一时不知道如何呈现倾吐的那些心灵。

  最近,英国诺奖获得者古尔纳和同样是诺奖作家的莫言,在北师大来了一次题为“文学的故乡与他乡”的文学对话,其中讲到一点担忧文学的未来与前景,两位作家同样给出了文学不会消亡的坚定观点。我想文学,或者诗歌,或者其他形式的体裁,都殊途同归,在做着一件关乎心灵如何安放的事情,这种关切正是陈德根这样的诗人,在每一首诗歌里脚踏实地在一次次参与生命现场的真实践行。他说,“我觉得无比幸运,正因为写作,我发现并感受了更多的美和快乐”,通过写作来用另一只眼睛洞察人世间的悲苦、喜乐、人之常情以及欲言又止,他的关切尽管非常具体、细微,但同时对生命个体而言,又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像巨大冰山消融时,庞然的断裂物,轰然砸向平静死寂的海平面。

  《我们的注视多么新鲜》是诗人多年日常生活的精要归纳和片段呈现,在更长久的生命中,也仅仅是吉光片羽一般,短暂正是其特质。诗歌就是这样带着自己的气息和节奏,行走人间,不瞻前顾后,不自怨自艾,也不会纠结于一时的磕绊而固步自封。中国新诗的现代化进程,从未停止脚步,城乡一体化融合进程加速推进,乡村的不断消亡,代之以后工业化的复杂多维和纷杂,其中带来的社会、观念、代际、环境、科技、能源、自然等问题与矛盾,都对诗歌这个写作载体提出了新的更为具体多元的挑战和思考。诗人陈德根出走云贵高原,蛰伏在浙东慈溪的一隅十多年,当年的青涩已然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呢?笃定、从容、自信、平和与自在,这些其实并不能一一而足。

  除此之外,我想再有深入进去探讨的话,对于现代诗的某些时代性贡献,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写作者,都是需要在日常写作中时刻提醒自己、反观自己、督促自己。比如对于常见意象的陌生化处理,对于现代社会中公共经验的个人化处置的表现力问题,对于文字给予精微的研磨与雕琢,以及对于涉及题材适度的尝试性拓展,等等,都是可以值得生出多维度的触角推进、试探、摸索的。

  诗,没有边界。人的感悟体察既来自现实,又逆现实而去,这个时候如果诗歌正好光顾了你,那么何其幸运,何其荣耀,何其自由——就像诗人陈德根,一直都在以最大的善意和热爱表达着对悲喜交集的人间挚情。想到这里,我似乎已经在等待了,一个新的陈德根和他的诗开始蠢蠢欲动,春风才起,那定会带来更多美好的阅读体验和心灵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