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今
“一个人活着无论如何不应该绝望”,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即使是心理咨询师也没有把握说清楚,俞强却知难而上。作为诗题,只能出现在最前面,而行文时却在结尾才点明。徐则臣(现任《人民文学》副主编)说,看到俞强的诗,“第一感觉是想到了中国三四十年代现代派的诗歌,比如穆旦,有种向内转的感觉,把形象的和抽象的结合得很好。”与穆旦同为九叶派诗人的袁可嘉认为:“穆旦是站在40年代新诗潮的前列,他是名副其实的旗手之一。在抒情方式和语言艺术‘现代化’的问题上,他比谁都做得彻底。”南开大学穆旦塑像底座刻着穆旦《冬》中的诗句:“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俞强酷爱九叶派,他心中同样是“激流”奔涌,想到一个重要的诗题,总是“闷着头往内扎”,于是奇迹发生了。俞强悟到了积极心理学的秘诀,用诗的语言,在不与对方观点直接发生冲突的情况下,提出改变其观点的建议,对方因观点的改变,最终会放弃自己片面的看法,“激活新生”。
诗人先向你提出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观点:“与经历中深藏的敌意握手言和/确不是一件易事。”应该与侵害自己心灵的“敌意握手言和”,是一个易懂的道理;但它在“经历中”“深藏”,“言和”却不易。接着,诗人与你讨论“最大的敌人”是谁,“是自己的狭隘与偏执”!必须通过自我调整改善,多看别人的优点,学会感恩,不沉浸于自私焦虑恐惧中。如果“意识到仍然疏忽”,就“等于蓄意的背叛”。“空中飞碟与天使”,是不是指意大利的农民目睹飞碟后,天空中出现的一种神秘的物质:天使的头发?神圣的天使和神秘的飞碟发生了微妙关系,“造成了一个人潜意识中的矛盾”。这“矛盾”使你产生了“内心的忌讳”,“把你钉在恐惧的岩石与十字架上”?没有温度,丝毫动弹不得,多么令人绝望!“将信将疑是这个时代的通病”,而“撕心裂肺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深重的罪孽感,背负起沉重的压力!“一只采花粉的蜜蜂在蛛网里挣扎/在世界的盲目里越陷越深/心,沦陷了,变成物质与欲望汹涌的殖民地”。
啊,“心”——身上最重要的领土被侵犯了!丧失了主权,人不就成了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你可能遇见过痛不欲生的高中生、大学生和走出了校门的青少年,他们或许是因为物质生活的匮乏,更多的是实在忍受不了来自同学、恋人、教师、父母以爱的名义给予的伤害。父母异化了,不再像以前的父母了。亲爱的人啊,为什么会背离我,反对我,站到我的对立面,强压我改变?我被背叛了!外界的逼仄,将我压缩成了小我。在面临生还是死的抉择的至暗时刻,得不到同理性的倾心交流,听到的是“为什么还不满足”的诘难,脆弱的神经快要绷不住了。哪个青春少年会愿意舍弃花一样的年华呢?他或她,多么需要中国母爱教育的典范斯霞那样的老师,她的每一个眼神都蕴藏着慈母般的温情,流淌着爱的暖流。但是,生活中没有“如果”,所有的烦恼还得自己扛。面对无法忍受的挫折,一个学生写下了“致我的父亲母亲”“从此再无高二11班某某”,然后,决绝谢世。亲人的心在滴血,一切爱你的人,在诅咒那形形色色的诱因,泪如雨下,沉痛地致哀,深深地惋惜,默默地祈求你在天堂被接纳,而不是在炼狱受拷问。
殉道者的悲壮唤醒了心中的另一个我。“用一只竹篮打水的从容/甚至让四季的阳光与雨滴,风乃至无/经过。用每一天的死亡激活新生,吐故纳新”。经过“无”,“清空记忆中淤积的垃圾”,抛弃“狭隘与偏执”。劫后余生,赤子之心在搏动。我比想象中优秀,阳光一直都在,青春有一百种颜色,非走的弯路人人都在走,即使降低目标也要活在人间,即使是自扫门前雪也无害于他人——不,也有益于社会。船到桥门自会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袁了凡融通儒、道、佛,《了凡四训》第一训“立命之学”即强调“命由我作,福自己求”,更不要说心理学九段高手苏东坡了。小我被大我战胜了。
“用幸存者的目光拥抱到来的一切”。“你会发现以往看到的一切,甚至比灾难更可怕的虚无/也会发出天堂的光芒。”终于沐浴在圣洁的阳光下了。你是孩子就会“发现”父母的“光芒”,你是父母就会“发现”孩子的“光芒”,人与人之间都会“发现”互动的“光芒”,“经历中深藏的敌意”消失殆尽。阻力“变成了”动力,“时间的白马跃过内心的天堑”,“无垠的虚空并非空虚”,全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实在。“所抵达的一刹已不是占据而是拥有”,终于“抵达”彼岸,一刹那间“已不是占据”别人的所有,“而是”和众生都能“拥有”各自需要的一切。
全诗27行一气呵成无暇分节,用叙事性很强的叠加的意象,表达想表达的抽象理念。事实胜于雄辩,结论自然而至:“以往的苦难史应该成为21世纪的前提”“一个人活着可以有任何的困惑,/但无论如何不应该绝望。”在新的世纪,“灿烂光芒照大地/我们心中充满热情。”五洲四海皆兄弟,人人或能充分享受和谐与美满。
俞强也是一位灵魂工程师,一位懂得“治愈”的好诗人,恰如其分地运用了心理学的“同理心”,角色换位、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地觉知、把握与理解他人的情绪和情感的认知性。全诗用类似朦胧诗象征隐喻的手法,情感由压抑、沉重到敞亮、爆发,引导读者咀嚼、回味,移情、治愈,经历接纳、理解、抛弃绝望、获得新生的心理改变的过程。“一个人活着可以有任何的困惑”,在人生的路上,困惑无处不有,这里的“一个人”指的是“每一个人”!这个世界,每一个人,没有例外,都不可能一直快乐。困惑是由人的思想和欲望形成的,而人的欲望就是改变的动力,正如阿·托尔斯泰《苦难的历程》里所说的:“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从困惑中走出来了就能大彻大悟:“无论如何不应该绝望”,“无论如何”不再“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