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吸引目光，我注意到了们
三星堆的眼睛
在新开的上海博物馆东馆，有一个“星耀中国”展，我看到了远自四川而来的贵客——三星堆出土的文物。
人们围在展柜四周，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奇地张望着，把展厅堵个水泄不通。在那儿，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是干嘛的呢？”为什么古蜀人要挖坑埋物？坑里大部分器物为何有火烧、刻意砸碎的痕迹呢？坑里那么大的面具又是有什么用呢？是啊，三星堆文化有太多谜团，不仅是普通大众，就连专家也无法给出正确的答案。
目光吸引目光，我注意到了三星堆的眼睛们。
汉字中代表眼睛的字是“目”，最早的字形就是一只眼睛的样子，它是象形字。后来，“眼睛”逐渐写得规整。再后来，还把“眼睛”竖着写，以适应小篆长方的字形。笔画变方后，就成为了我们日常写的“目”。虽然古蜀人是不同族群，至今也没发现文字，但从三星堆出土文物来看，古人刻画眼睛的方式是一样的。
可是，三星堆八号坑出土的青铜大神兽，它的眼睛画得十分像甲骨文中的“目”字，为什么标牌上写成了“‘臣’字形大眼”呢？其实“目”和“臣”在甲骨文中是形近字，它们最早都表示眼睛，只是“臣”突出眼角，像“睁开的眼睛”。“臣”后来有一个引申义——臣属，这个引申义却比原义更常用。原义就被人们忘记了，用了通假字“瞋”来代替。
三星堆出土了许多面具和人像，其中的眼睛最常见的一种就是“三角形眼”。这种眼睛呈上平下弯，近似三角形，中间隆起，棱角分明，目光极具穿透力，无比威严，又显得亲切和蔼。学者认为它们代表着三星堆时期的不同身份，如王权和神权集团。用通俗的话来说，它们就是贵族和祭司。
代表着更高身份的眼睛便是“纵目”。有一件“纵目面具”，它的眼睛就等于是普通的三角形眼上加了一个突出的眼泡，十分醒目。这件“纵目面具”被认为和古蜀王“蚕丛”的神话有关，晋代常璩写的《华阳国志》就记录了古蜀神话，其中有一句提到蚕丛王的“纵目”：“周失纲纪，蜀先称王，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这件面具可能就表现了当时古蜀人心中半人半神的蚕丛形象。
二号坑出土了九件青铜“兽面饰片”，它有四只眼睛，上面一对眼睛大得出奇，下面一对眼睛不容易看出来，它们在兽面颔下，既可认成眼睛，也可认成夔龙，是典型的“臣”字形。看来眼睛在三星堆文化中很重要。
在1986年和2020—2022年的发掘中，考古学家发现了几十余件菱形、三角形的“眼形器”，遗址里也出土了好多个“眼泡”。它们都说明，古蜀人崇拜眼睛，“蜀”这个字在甲骨文中就有“目”字的成分，或许古蜀人带给商代人的印象就是“眼崇拜”。但是也有学者不倾向把那些菱形和三角形的器物称作“眼形器”，因为人们至今不知它们的作用。
当然啦，出土的文物中也有写实的眼睛。四号坑出土了一件精美的“扭头跪坐人像”，这个小人不像别的人像带着面具，它露出了真实的面容。它跪着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脸却转过来看着我们，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目光射向左下方。古蜀人是不是就长这样？
三星堆出土的文物无声地告诉我们，古蜀人崇拜眼睛，也崇拜一种独特的大口神兽，崇拜扶桑、若木、建木这三棵神树，崇拜太阳，崇拜鸟……他们宗教仪式的谜团至今未解。随着一次次的发掘，三星堆文化慢慢在三千年的迷雾中重现，我相信不久后，考古学家能复原出一个神秘的全新世界。
玻璃柜里的那双眼睛望着外面的现代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挤来挤去地想要拿一块长方形厚板对着它“咔嚓”，在外面高声谈论着它的制造者和上一任主人。它会觉得眼前这群人也很有意思吧，或许会回想起被古蜀人崇拜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