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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一同事大哥告诉我:年前,阿兰走了。虽然我知道患肺癌晚期的她很难扛住,但真的得知,还是震惊——她还不到六十岁。三年前她陪母亲去上海看病,顺便给自己拍了片发现已罹患恶疾,三个月前还邀请我过年再聚一次,就这样匆匆离开人间,于我心有戚戚。
每天经过空荡荡的大楼,门口贴着招租,还写着:小心高空坠物。
世纪初的零零年代,知道MZ大酒店阿兰姐的人不在少数。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阿方哥与阿兰姐夫妻携手,白手起家,先后创办LT歌舞厅和MZ大酒店,生意特别红火。更难得的是在这红尘世界里,男的越发好学睿智有眼光,女的则坚持贤惠朴素守妇道,为世人刮目相看。
2006年元月,我侥幸调入城区,作为食品监管员开始为城区青少年宫路以西地段的相关单位服务,MZ大酒店正在其中。初见他们夫妻,男人长发浓密,戴眼镜,身量高大,女人中等个子,留比耳朵长一点的短发,不胖不瘦,朴素大方。公共卫生专业出身的我与他们交换了我的监管理念:食品卫生与酒店经营同步提高,厨师长、店长和业主是重点责任人等诸如此类。从他们热情的目光中,我看到了他们对读书人的尊重和双方今后的工作默契。当然,我谢绝留饭,也不肯收包香烟,从此彼此有了缘。
两年后,我因工作调整,不再分管这片业务,阿兰姐有事还是喜欢找我商量,除了业务上的,更多是教育方面。她总是非常重视我的建议,尊称我小周老师。遇到她,开发了我的业余才华,也是有幸。2011年,阿兰姐很有远见地放弃了经营有方的酒店生意,去镇海一心一意陪女儿读书,之后,女儿上海读大学,夫妻俩为消磨时光在城区经营过茶叶店和小超市;最后女儿留沪工作,阿兰姐夫妻基本就住上海,加入上海慈溪红娘团,帮女儿牵线。但无论多忙,年底回慈都会请我吃顿家宴,很有人情味。在得知阿兰姐生病的最后几年,我多次安慰她,几次与她联手为上海工作的慈溪小青年义务牵线,受益匪浅,深深感受她是一位坚强又劳碌的干练女性。
阿兰姐是一位负责任的好母亲。
她女儿读小学前夕,正是她开歌舞厅最忙时,于是她委托朋友请了一位刚从师范毕业,品学兼优的小姑娘老师假期陪伴女儿。女儿小升初,阿兰姐毅然放弃某中学给女儿提供的全奖,说服女儿选择蛟川书院。青春期的女儿迷恋上了篮球,喜欢溜去球场看男孩打球,迷恋NBA,阿兰姐不仅没责怪,还鼓励女儿学好英语今后去美丽国现场观看。女儿在初三最后学期,她在学校附近租好房,每天傍晚委托别人代管酒店生意,夫妻驱车蛟川,煮夜宵,陪女儿,第二天一早返回。女儿考入镇海中学的暑假,她又请高手提前辅导女儿功课。等到女儿高三,夫妻狠狠心把酒店直接出租,跑到镇海买房全职陪读。
后来女儿凤凰展翅,进入上海交大最牛的专业,并一口气以优秀硕士毕业,分配至中船总公司上海研究所。最后为了女儿的婚事,她也绞尽脑汁。当我在白金汉爵大酒店看到出现在女儿婚礼现场中的阿兰姐时,她头戴假发,华服裹不住嶙峋瘦骨,胭脂掩不住憔悴病色,不禁肃然动容。
阿兰姐也是众人的大家姐。
大约2009年,我的上海朋友强哥要带上海足球元老队来慈吃杨梅,顺便与慈溪足球队切磋。强哥父亲是原上海橡胶二厂的工程师,曾支援过慈溪伏龙同步带厂建设,母亲是虹口体校炊事员,为乒乓球国手曹燕华做过饭,也为慈溪某集团创始女企业家提供许多帮助。他们托我找一家性价比高的酒店,阿兰姐不动声色挑下了担,吃住都给了对折,难题圆满解决。
受阿兰姐委托,我先后为她的二十来个亲朋好友的子女做过高考志愿咨询。
在众人眼里,阿兰姐是幸福的:夫妻相敬如宾,女儿从小到大学霸,财富早已自由,上海、镇海、慈溪都有好房。其实,她在现实生活中或许并不开心。夫妻俩齐心协力,靠租房开歌舞厅赚了第一桶金,随后在城区买了五亩临马路的地,建了五千多平方米的大楼,抱着对未来的憧憬,苦心经营属于自己的大酒店。在这个进出基本以白相人为主的行业,阿兰姐当面总是给人以热情、真诚、谦虚的形象,但又谁知道她承受的压力之大:为节省开支,亲自从绍兴柯桥批发布匹,踏缝纫机制作酒店窗帘;日日担心起早去宁波进海鲜的丈夫安全;对付三天两头打秋风又得罪不起的各路菩萨;伺候生意忙时请假要挟涨工资,生意闲时不肯走人的服务生;年夜饭跑腿不够忙得只好亲自在大堂端菜;照顾依靠大酒店生存的一大家子娘家和婆家人;时时应对突发疫情等不测风云……大酒店耗尽了她的全部心血,奉献了她最有精力和才智的十五年时光。某种意义而言,大酒店就是她的命,外表光鲜与现实世界同步,内心得不到光明而长期沉郁。长时间的心灵扭结,岂能不得病?
前几天的亚布力论坛,新东方的俞敏洪不无感慨:“如果有下辈子再让我选,哪怕当个没钱的流浪汉,也比做有钱的企业家,更符合我的个性。”阿兰姐的内心感受,应该也是这样吧。
我的儿子小时候喜欢在阿兰大妈妈的办公室里蹭饭,一份扬州炒饭,一份黑胡椒汁牛排,阿兰姐对着狼吞虎咽的小男孩露出慈爱的目光,此时那个暂时脱离烦恼、热忱率真的女性,我想这才是她的本真。
人们为生奔忙,为了更好的生活,死亡的幽灵却在潜伏,当然人总是要死的,这又是所谓生之无意义吗?突然想到这又是我们曾聊过的一个话题。但我们会停止奔忙的脚步吗?
阿兰姐走了。不止阿兰姐走了。她的禀赋成了世界的收藏,给她爱过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