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年纪对我来说十分容易记住,因为他正好比我大七十岁。
我出生于1962年,那个时候,三年暂时困难刚刚过去,乡村里的生活极端艰苦,我家因为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巴,只能勉强吃饱。
父亲要在生产队里赚工分养家,早出晚归,有时候一天都见不着面,更别提说话了;母亲更忙,除要操持一家的生活外,还要搞些副业来补贴家用,比如做麻布、回纺棉丝、回纺布等,有时忙得走路都在小跑,晚上还要做夜工到深夜,哪有时间来管我。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一来年龄都还小,二来母亲把他们的活也安排得很紧凑,比如姐姐们要帮着母亲搞副业,大哥则帮着父亲做些农活等,小哥也会给家里割猪草。总之,为了生存,一家人都忙得团团转,几乎没有人关注我这个家里的老小。所以,年老居家的爷爷几乎成了我最重要的伙伴了,我是在爷爷的怀抱里、臂弯里、背脊上长大的,幼年时的我几乎与爷爷形影不离,如果一刻见不到他,就会惊慌不安。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是年老体衰的,背是弯弯的,脸是皱皱的,两眼浑浊无光,走路也不利索了,但这般的爷爷给我的第一感觉却是安全的,可依靠的。
已经老态龙钟的爷爷只要身体没有不适,就会帮着家里烧饭,烧中饭、晚饭是他的“专利”,还会在母亲织布时帮着浆纱、调纱,会竭尽所能地为家里做些活。
七岁的时候,我开始上学了。冬日里,只要我一放学回到家中,爷爷就会把我冻红的小手捂住,放入他围着的作裙里,那里面有暖暖的火熜。那一刻,我觉得爷爷是世间最温暖的人。
那时,班级里有很多同学都要早退一班课时间为家里做中饭,我因为有爷爷,不用费一点心思在这种难事上,有爷爷真好!
夏天,爷爷会在自留地的瓜棚里给我讲故事、猜谜语,也讲一些当地旧事,虽然年幼时尚且听不大懂,但孙家境先祖的一些典故是在这个时候就听到了。当我听累了,爷爷会摘一根长相不太好看、卖不上价钱的瓜给我吃,有爷爷真的很好!
我在爷爷手把手的教育中,学到了多种绳子的打结扣方法,如掐虱结、扁结、缚秧结等。折纸鹤和折元宝等也都是爷爷传授的技艺。
自我懂事起的记忆中,母亲许是被生活的困苦和长年累月的劳作压垮了精神,终日里笑颜难开,甚至那个年代的父母会因为自身境遇的不如意随意打骂孩子。所以爷爷对我而言是并不那么幸福和富足的童年中的一缕阳光。因此,我十岁之前,只要爷爷一说起他总有一日会离去,并要我不要害怕的时候,我就会怕得很,会暗自流泪,有时还会望着爷爷发呆,要是爷爷去了,我还依靠谁去呀?
爷爷对我的好,数十年来我都记忆犹新。而那一年清明的一件事,更是让我记住了一辈子。
姚北习俗,除了过年祭祖外,一年内主要有两个祭日,一个是清明节,一个是冬至。而对清明节会比冬至更为重视,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清明节的前后三日在家里点上香烛、摆上供品,来祭奠逝去的亲人,称为做“清明忌日”,这些事项都是爷爷来操持的。记得那是我八岁那年的清明节,爷爷把太爷爷、太奶奶、太外婆、大太外婆及其余人等殷勤地“请”了一遍。我觉得,爷爷为什么少说了自己,是不是忘了啊?就在一旁说:“爷爷侬也吃。”此时,家人们都面面相觑,屋子里鸦雀无声,最后父亲母亲都一脸尴尬与不安地看向爷爷,只剩我一个人觉得莫名其妙,莫非我说错什么了?没错啊,爷爷是最有资格坐着吃的啊。
爷爷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继而露出了笑容:“这傻孩子,爷爷还活着呢,不能在这吃。难得这小囡孝顺,爷爷没有白疼你。”然后,转头对我父亲说,“这小囡是个福星,她一出生,家里就好起来了,还是个孝顺孩子,以后会有出息的,你要好好待她,将来你们肯定能享到她的福啊,唉,我老了是享不上了。”当时的我对此一知半解,只知道这是在夸我。也许是他老人家的话提示了父母,他们才慢慢地重视起我,待我好起来了,尤其是父亲。
长大后,我才明白,做“忌日”时不该说那样的话,是会犯忌惹晦气的。可当年的我不正是出于对爷爷的挚爱,才会说出那样傻乎乎的话来。
爷爷过世后,父亲接替了爷爷做“忌日”的班,祭奠时总要把外婆和大外婆请来享受,这个时候我终于把盘桓在心底许久的疑问提了出来:太外婆没有儿子,把她请来理所当然,可为什么把太外婆的妯娌也请过来,难道她没有自己的子嗣么?父亲笑道:“被你猜着了,说来这里还有一段故事呢。我的外公姓金,金家原来在浒山城里是有些名气的,兄弟俩在浒山东门合开一爿酱园,在南北对称的街面上拥有多个铺面,雇着二十多个伙计。哥哥主外,弟弟管理生产,这弟弟就是我的外公,那哥哥就是我的大外公。大外公娶的是海头袁家袁功亭的侄女,那袁功亭是姚北最大的盐商,能与袁家联姻,那是需要一定实力的。不想变故突至,大外公外出收账,失足溺亡在大塘河。我外公不善经营与交际,加之账房舞弊,几年时间就把家底亏光了。后来外婆、大外婆一直靠变卖财物度日,到年老时已身无分文了。你爷爷去接她的岳母来养老时,看到她的妯娌无依无靠,三个女儿都因其没有遗产而不肯养她,你说能怎么办?你爷爷心一横说,有粥吃粥,有饭吃饭,就把大外婆也一起接了来。你爷爷把她当母亲一般对待。”
在自身困苦甚至自顾不暇之时,把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又身无长物的老人接来养老送终,那该需要多大的勇气?没有博大的胸怀是难以做到的。原来,爷爷还是一个大孝子、大善人啊,我对爷爷的品格产生了由衷的钦佩。
爷爷亡故于1976年,迄今快五十年了,我对他的爱和思念却是永恒的。时近清明,谨以此小文来祭奠我的爷爷,愿他的在天之灵能感受到孙女的一片赤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