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鹏先生逝世不到两小时，我惊闻噩耗：中国书法家协会五分钟前发布在微信“坦腹斋”的《送别！沈鹏先生走了……》。沈鹏先生作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四届主席、第五至八届名誉主席、中国文联第六届副主席，天下读书人多闻其大名。十年前，伏龙寺发起成立慈溪市弘一书画院，沈鹏先生接受礼请，题写书画院院名，担任首席顾问，笔者亦应邀忝任秘书长一职。这之前，沈鹏先生还曾为伏龙寺题写“琉璃宝殿”匾额，亲临伏龙山参加琉璃宝殿落成典礼。是故，我一直格外关注沈鹏先生有关的文字。
以弘一大师法号命名的书画院以传承发扬弘一大师精神为己任，决定在成立一周年之际出版《圆月耀天心：弘一大师略谱·谱后》一书，由我荣幸地执笔编写文稿，请沈鹏先生为该书题字“天意怜幽草，人间爱晚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出书的过程中，书画院收到了印有沈鹏先生字条手迹的微信，其中云：“对联‘怜’已含有‘爱’的意思，当初改写一字并不高明。”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收到了沈鹏先生的墨宝，小心地展开来，中间大字为一副对联，上联为“天意怜幽草”，下联为“人间爱晚晴”，与礼请的要求一致。落款是双款：下款为“佛历二五五八年沈鹏书”，记述了创作时间和作者姓名，“佛历”两字与弘一大师近代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的身份相符；上款为“李商隐诗句弘一大师曾书改下联一字”，这是写作品的出处，将上次字条中的意思点明了，这就有点为难书画院了。
与“杜牧”并称为“小李杜”的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李商隐曾有一首著名的五言律诗《晚晴》：“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我反复阅读了《唐诗欣赏辞典》中刘学锴的欣赏文章，想进一步领会李商隐的原意。其中颔联“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乃是千古名句。“天意怜幽草”是诗人的奇想，“人间重晚晴”是对“晚晴”赋予了人生含义。初夏多雨，久雨转晴，傍晚云开日霁，万物增光辉。久遭雨潦之苦的生长在幽暗处不被人注意的小草，忽遇晚晴，得以沾沐余晖而平添生意。晚晴美丽却短暂，然而一个“重”字，道出了一种分外珍重美好而短暂之事物的感情，道出了一种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但是仍难免流露出内心的孤独和哀怨。
弘一大师俗名李叔同，与李商隐同姓，惺惺相惜，心有灵犀一点通。晚晴的天气，似柳暗花明的心情，又像傍晚雨歇后，从急雨幽明中回过神来见到一派清明景象，这与弘一大师的“绚烂至极，归于平淡”，是相同的意境。或许弘一大师以为“重”字尚存悲悯伤感的意味，“爱”字会更显怡然自得法喜充满之情，于是在录写“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诗句时改为“天意怜幽草，人间爱晚晴”以自励。这就是沈鹏先生所说的“改写一字”。这里的“爱”，是佛法的慈悲境界，表露了弘一大师内心深处的情愫，表明了他的心志节操。晚年，弘一大师将学生和友人为他集资在上虞白马湖筑就的山房起名为“晚晴山房”，自号“晚晴老人”，他从浩繁的佛经之中摘编的一部精华语录也命名为《晚晴集》，可见弘一大师对人生佳境“晚晴”的特殊之“爱”。
遵从弘一大师的思想，弘一书画院请沈鹏先生书写的是“天意怜幽草，人间爱晚晴”。虽然如愿以偿，但沈鹏先生在上款强调弘一大师“改写一字”，联系他在字条里曾特意说明“改写一字并不高明”，让人感到当代书法巨匠沈鹏先生和民国佛学大师弘一大师意见相左，似乎有他在驳诘弘一大师之意。近读马凯先生《我与沈鹏先生的诗缘》，谈到“改诗”，沈鹏先生曾在给他的信中说：“有长者对我说，不能轻易为人改诗，因为你不能揣摩作者原意。此说甚是。”“‘推敲’典故，人尽知之以为‘敲’胜于‘推’，其实诗各言志，要看诗人在何等情况下何等心态而定。‘敲’有声，‘推’无声，亦无不可。‘此时无声胜有声’。帮人改诗我以为首先要揣摩并尊重作者的原意。此是难处。”按沈鹏先生之意，别人的诗不能轻易修改。诚然，正如莎士比亚所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沈鹏先生是疑义相与析，率真可爱，是孟子所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不过，弘一大师修改一字应该自有他的用心。为了尊重沈鹏先生的想法，也为了不使一般读者产生歧义，弘一书画院与出版社商量，作了技术处理，印几本原稿的书籍送给沈鹏先生，印刷的其余书籍均去掉上款，改落款双款为单款。
时光荏苒，一晃九年过去了，沈鹏先生已然作古，可以与弘一大师相遇于极乐世界，当面切磋“人间重晚晴”与“人间爱晚晴”了，也是时候披露这一段书坛轶事与同好者分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