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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江南雨里又清明

日期: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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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不经意间,看到厦门六中学生,用《生如夏花》的合唱,追思他们猝然而逝的音乐老师高至凡,追念恩师二十八载的青春,唱得热烈、真挚、动人,虽然是哀念,但是毫无悲怜气象。可是,听着那歌声,我想起了亡友龚乃武,还是忍不住默默落泪。

  1986年,那个夏天的早晨,我奉调到逍林中学报到。总务处老师给我一把钥匙,吩咐我到宿舍四楼,与另一位新来的同居一室。那位老师姓龚,总务老师便开玩笑说,“你们老公(龚)老婆(任)好搭档。”我背着蚊帐、挟着席子跑上四楼,推开寝室门,一张清癯朗秀的脸映入我的眼帘,“你好”——他从床上跳下来,停了正在吊的蚊帐,一只手伸过来,“你好”——我也将东西一下子放下,一手接住了他。

  这是我们的初识。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到现在似乎都忘记了。只记得,我们一起帮来帮去,把那些家当安顿好。

  古人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说来奇怪,即便第一次见面,我对乃武很有一种别样的亲切。

  我被分配为高一(1)班班主任,他是(2)班班主任,我兼教他班的语文,他兼教我班的数学。

  虽然我此前已经做过五年初中教师,但是教高中,尤其是做高中班主任,还是头一遭。而乃武则是簇新的大学毕业生,激情满满,锋芒正健。那时的我们,其实比我们的学生年纪大不了多少。要管理好班级,真要不断地学习,不停地动脑筋。我为他推荐班长人选,他为我推荐团支部书记人选。有时工作上商商量量,连吃饭都忘记了——我们俩吃饭是合伙的,谁先下课,就谁先准备饭餐——从食堂取回的饭盒,热的变冷了,冷了再放煤油炉上热热;有时菜几经加热,已经吃不出原来的味道,但是这样的生活却有滋有味。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改革开放,春潮涌动,似乎空气中到处激荡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旋律。虽然家离学校并不远,但我们一大帮青年教师心甘情愿地有家不回。每天跟学生“泡”在一起。逍林中学89届,可以说就是我们从事高中教育的“初恋”。备课,批改作业,讨论问题,找学生谈心,设计各种教育教学活动,还有参加学生的种种活动,真是一起没日没夜地忙乎。

  不会忘记,有一次,与学生一起掇拾枯枝杂草,堆集在操场边上,举行篝火晚会。团委书记国范兄充任艺术总监并现场指挥。篝火熊熊,半个操场都被火光映红。迪斯科火爆着响起,如战鼓急捶,乃武一改往日的斯文拘谨,甩掉中山装,踩着强烈的节拍,甩膀子,扭胯部,一头扎入狂欢的人群中。与学生们一起指天踏地,且歌且舞,奔放洒脱,自在不羁,尽情释放尘封在现实生活中的热情与魅力。从现场退下,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发现新买的裤子被飞溅的火星烧出破洞,乃武禁不住开怀大笑。

  每每学生夜自修结束,我们一间一间检查学生寝室——也忘记了当时是否有值周值班这个名目,反正是天天在值班吧——待学生安寝,便开始备课、做作业、批作业,还读书、写文章,常常忙到晚上11点多。然后,我们几个时常来到街上放松、瞎逛。

  展眼望去,星空高远,路灯昏黄,逍林老街好像一下子宽阔了许多,一片空空荡荡。我们有时去吃一碗夜宵,基本上是咸菜炒年糕。就在空旷的街上,荡荡逛逛。半瓶啤酒落肚,月亮伸手可触,内心膨胀,带着咸菜味的“郭沫若”脱口而出:

  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

  而此时,乃武与国范兄等小伙伴,姿势夸张地顺势来个街头迪斯科。

  真诚、低调、幽默、大气,这些词用在乃武身上,无一不贴切。乃武总是用调侃的话,说尴尬的事;用玩笑的语气,说严肃的事情。他从不与人计较,也不意气用事,或者一争高低。凡事让三分,甚至躲避,绝不争执。

  我有时虑事不周,特别是一些重要的事情上。对此,乃武绝不会袖手看好戏,恶毒地鼓励你“杜秋,你看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就会融化在蓝天里的”,而是会立刻提醒,及时劝导,但不是疾言厉色,最多是一字一顿:“这事,我看,龚老师看,要慎重,慎重呐!”我性子比较急,走路快,动作快,有时也难免说话冲。乃武常常是,重重对我点一点头,看定我的眼睛,晃动着亮晶晶的鼻尖,轻轻一笑,递过烟来:“来来来,烟煝煝,心耐耐。”

  这样的朋友,坦诚相见,没有武库,也没有心机。

  不过,乃武还是太书生气了。我现在想想,事事讲理,处处谦让,总是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那份书卷气,固然是好的。但是有时太过老实,优点往往也就成了缺点。如果书卷气对书卷气,人生不会被卷走;书卷气遭遇烟火气甚至江湖气,书卷气在别人眼里也就变成了呆气甚至傻气。孔子主张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乃武学的是数学专业,可能没有读过这位古圣的实在话;否则,那简直就是白读了。

  那一届,乃武带班带得很出色,出色得让学校领导意外惊喜。不解地问我,乃武教书三年,班级高考就考得那样好,是偶然的运气,还是真有两把刷子?

  其实,我心里最清楚,他不但数学教得好,而且也是做学生思想工作的高手。这种高手,善于春风化雨,不露痕迹,乍一看似是“低手”。他处理师生关系,特别是化解种种矛盾和不快,别开生面。

  不同他接触你就看不出他聪明,不同他交谈你也看不出他的内秀。学生们至今都在念叨龚老师的口头禅:“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我们每天都跟学生生活在一起,言传身教,都在给学生希望和爱。但是,我知道,这份爱里,学生对他更多的是亲,对我则更多的是尊。许多年以后,89届学生为回报母校,纷纷主动捐资,发起成立89届奖教奖学基金。我敢说,这不就是我们当初播种的爱,终于萌芽生长、枝叶婆娑?

  后来,我们都先后调到城关,各自忙自己的行当。不会也不可能常常呼朋唤友、酒肉相聚。君子之交淡如水,相忘于江湖,或许就是友情的至境;但心里总是在相互关切和惦记着。

  总算约了一个机会,我们一家到乃武家里吃饺子。此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我还是清晰地记得,一进门,那撞入眼帘的一幕:餐桌上,灶台上,大大小小的盘子里,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满桌盈案的都是他们夫妇包的饺子。

  乃武兼做一所高中的教务工作,后又奉调到教研室。其间,我在管理一所学校的教师考评、课程建设,有求于他的不少,他总是热心地指导和帮助,静静的笑容依然跟在共事时一样。

  我想请乃武给我们介绍新课程建设的经验,他不但自己精心准备讲话,而且还“自作主张”另邀了不同学科的业务专家,一起前来详尽指导。我校组织教学评估,请他当评委,他觉得对一个教师的评估,听一节课不够全面,又抽出时间来听课;听课中发现优秀的教师,当面反馈了仍不放心,还特意打电话再行热情肯定。

  我们都是生活在社会基层的人,所幸我们成长在改革开放的伟大时代。鲜衣怒马,烈焰繁花,渐随岁月老去,年岁把我们熬成从前自己厌恶的模样。其间的生活、工作的起伏曲折,乃武也一一经历过。但是,看透不美好,仍相信美好,见过不善良,还依旧善良。但愿,尘世挽手,友情相伴,岁月静好。

  可是,七年前的那场车祸,乃武意外罹难:人生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潦草收场。

  从殡仪馆出来,我徘徊在甬道上,无法忍受追悼会上的哀伤。我心里知道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的学生失去了最好的老师。

  那时我刚动完胸部手术不久,身体显得比较虚弱。一个学生跟上前来,非常认真地看定我,语调郑重、几乎哽咽地:“老师,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含泪点头。我心里清楚,这是承诺,即使不为别的。

  一个人如果还有友情,那么受托处理亡友的后事,也“真如捏着一团火”,那该是多么沉重的信任。

  乃武遗体火化后不久,他单位领导找我协助理清乃武的抚恤结算等事宜。他夫人特地来找我商量,乃武骨灰的处置,到底咋办为妥,想听听我的意见。她也终于接受了我的建议,我们这些乃武的亲朋、同事和学生们,择日送乃武上山。

  那个冬天,朗日普照,冬阳和熙,可谓天朗气清,我知道乃武喜欢这样的天气。

  当我们把酒红色的花岗岩墓盖,俯身轻轻安放到乃武墓穴上的时候,我心里明白:与乃武道别的时候到了。

  “冬风吹泪落孤坟”——我想起陈独秀祭奠亡友的诗句——我禁不住几次摘下眼镜,低头用衣角揩拭。

  陶潜诗云:“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如果乃武地下有知,怎么会没有“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的起身回应呢?

  那时,乃武独女,他的心肝宝贝,刚刚大学毕业,初入职场。

  从乃武的坟头回来,许多天,我心里一直回荡着复旦诗人陈先发的诗句:

  “两阵风相遇,有死生的契约/雨水赤裸裸,从剥漆的朱栏滑下/从拱桥之下离去。”

  死者为归人。乃武这样生如夏花去似秋叶般的人生,也已如雨水,滑下生命的朱栏,流逝于命运的拱桥之下。

  这些年来,每一个风雨凄凄的清明,我的记忆都会被绵绵的雨水打湿,无法停止,思念先后罹难于车祸的亡友乃武夫妻。